1966年4月10日,石棉矿区的救护车急匆匆停在县医院门口,一位身穿旧棉军装的老人被扶了下来。他叫帅仕高,左眼蒙着纱布,右手仍紧握一截磨得发亮的船桨。这根桨,他自幼不离身,说是“压惊”。住院第三天,病房忽然来了位肩披风衣的中年人,脚上沾着泥水,神情却格外温和。护士没想到,这正是刚到川西督察三线建设的彭德怀。

“老人家,还记得三十一年前大渡河的水声吗?”彭德怀开口便抛出一句。帅仕高微怔,随后猛地坐起——那场强渡的炮火、浪声、喊声立刻冲回脑海。短暂对视后,两人握手良久,谁也没先松开。这一幕,从病房门口悄悄探头的实习医生后来写进值班日记,被医护人员口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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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追溯到1935年5月。中央红军翻越夹金山后,一昼夜急行抵达大渡河南岸的安顺场。大渡河当时水深约十五米、宽三百米,五月汛期浪头卷着碎木滚石,每秒流速七米。当年太平军石达开便困死此地,蒋介石扬言要让红军重蹈覆辙。没有船,一切都是空谈。侦察兵费尽唇舌,才从村民口中听说河上有个“船老大”——二十出头,姓帅名仕高,人壮,船稳。

刘伯承当晚电令杨得志:“活要见人,船要见底。”次日拂晓,帅家茅屋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别怕,我们是红军。”士兵低声解释。听说是为穷人打天下,帅仕高抄起船桨就答应。小伙子心里明白,这是拿命去闯,可一想到地主老爷横征暴敛,他咬牙:成败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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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晨雾未散,一叶翘首船滑入水面。帆未升,桨先劈。帅仕高立于船尾,另两位船工分居左右。船刚到对岸百米处便遭机枪扫射,船底碰上暗礁停滞。千钧一发,他和伙伴跳入冰冷激流,用肩顶船,用双手推礁,浪打在脸上生痛。十几分钟后,船冲出火力封锁,十七名红军登岸夺下对岸碉堡。随后,八十一名船工昼夜往返,护送主力三千多人过河。彭德怀临走时掏出八块大洋,塞给帅仕高:“兄弟,拿着;日后要是遇难,记得是红军欠你一条船。”话音重,却真诚。

强渡成功,蒋介石震怒,命刘文辉追查“通匪船工”。赖执中被拉去枪决,帅仕高成了要犯。乡亲悄悄来报:“老幺,走!”他带着父亲和十几船工连夜翻山。自此,名字从安顺场消失,一走就是十七年。有人说他进山淘金,有人说落草为寇,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被彝族嘎基部落当作奴隶,放牛、砍柴,左眼因硫磺矿毒气熏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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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西南军政委员会已在成都办公。刘伯承多次提到“那几个船工”,但名册残缺,徒唤奈何。1952年初春,鲁瑞林带剿匪部队进大凉山,偶遇一个汉族奴隶,衣衫褴褛却能说川西方言。记者随手写下短稿:“奴隶自称三十七岁,本姓帅,曾驾船渡红军过大渡河。”稿子送到军区,鲁瑞林拍案:就是他!

被接到雅安医院时,帅仕高只剩七十来斤,头发花白,一眼失明。医嘱上写着“体质极度衰弱”,但他第一件事不是问病,而是问:“渡口还在吗?”医生愣了好一会才答:“在,河水依旧。”眼眶顿时红了。

康复后,地方政府给了三间土墙房和五亩地,又安排优抚金。日子虽清苦,总算落了根。1966年那场医院相逢,让他的生活再次被推入聚光灯。彭德怀临走,把身上仅有的三十元和三盒“大前门”压进柜头:“兄弟,国家迟给的心意,先领着。”帅仕高推拒,彭德怀半开玩笑:“再推,我可要生气喽。”一句“要生气”带着湖南口音,病房里笑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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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老总探望船工”的消息在军内传开。1970年代初,杨得志赴西昌视察,顺道询问安顺场船工。1974年秋,他终于在雅安小招待所见到帅仕高,递上一件深棕呢子大衣:“河风大,披上。”两人回忆彼岸火网,夜谈至更深。1985年,长征五十周年前夕,杨成武也来到安顺场。会面时,老人已满头银丝,拄着拐棍,仍坚持走到江边。浪声依旧,他摸着栏杆说:“那时候河没栏杆,心里也没栏杆。”

后来,地方政府把安顺场旧渡口和炮楼列入保护,老人常被请去给后辈讲讲老故事。“我其实没做什么,”他说,“只是划条船。”1995年盛夏,这位老船工在家中安静离世,享年八十四岁。船桨被摆在灵堂中央,桨尾刻着两行小字:1935·渡河;1966·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