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4日凌晨,北川中学废墟上寒气逼人。余震摇晃,碎石滚落,一个头发斑白的将军弯腰钻进倒塌的楼板。“跟我来!”他嗓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救援灯光照在他军装上,泥浆与血迹已结成硬块。此人,正是后来被无数媒体记录的西藏军区政委——段禄定。

把时间拨回四十年前。1968年夏天,19岁的段禄定在湖南郴州老家应征入伍。那个年代,参军意味着离开家乡的山林,直面战火。他背上行囊时,母亲只塞了一包红薯干,“娃,活着回来”成为最沉重的叮咛。没多少人会想到,就是这个山里娃,将在西南边陲打拼四十余载。

新兵连里,他因跑五千米第一名被连长盯上。枪械拆装、夜间行军、山地越野,样样不落。团里流行一句话:“别和段禄定比体能,找虐。”两年后,他提干入党,被调往云南前线。从此,云岭群山与硝烟,成了他的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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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17日凌晨,自卫还击作战打响。段禄定时任副连长,首批突击。穿林跃壕,他腰间的冲锋枪射到滚烫,干脆改用手榴弹。援军赶来时,他已经因爆破震得耳膜出血,却还挥手示意继续前推。一位救护兵回忆:“他把撤退命令当耳旁风,硬是守住了制高点。”此役后,他获一等功,火线晋升连长。

80年代的老山、者阴山高地激战不断。他先后四次随部队参战,四进四出,负伤三回。战友们背地里叫他“拼命三郎”,他却笑称:“当兵的,骨头得硬。”战争的洗礼,使他在1990年代被任命为西藏军区某师政委,随后一路升任区政治部主任、副政委,再到2004年出任西藏军区政委。

青藏高原平均海拔四千米,空气稀薄到让人喘不过气,可他硬是不服输。为了把新兵尽快适应环境,他常带头负重拉练;有时队伍走不动,他就在前面唱《打靶归来》压节奏。官兵私下议论:“跟段政委走山路,得带两副肺。”高原寒夜,他用马灯在风里写诗,词句粗豪却带着温情:“雪域天穹映战旗,将士胸火胜日光。”

与此同时,他还抓思想政治教育。为了让新兵理解“为什么而战”,他自编《雪山脚下的红色家书》朗读本,讲述边防先辈的故事。语言不花哨,却句句戳心。有意思的是,很多藏族战士学会了他那口带乡音的普通话,反过来教他说“扎西德勒”。从此,营区里多了股亲切的湖南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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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汶川地震。成都军区副政委兼西藏军区政委段禄定奉命率部火速进川。他坐战车颠簸十几个小时到北川,顾不得海拔骤降耳鸣,跳下车就吼:“快!带剪刀撑、千斤顶!”在那72小时黄金救援里,这位61岁的老兵每天只靠一瓶矿泉水、一把干粮硬撑。没人敢劝他休息,连随行军医都被他“赶去救人”。废墟清理完成,他的手背一片血口子,却连胶布都不肯贴。

2010年,军衔定格在中将,他正式办理退休手续。告别授衔礼的那天,战士们排成两列敬礼,他只丢下一句“照顾好高原”便转身离去。回到郴州老家,他租了块荒田种辣椒。邻居喊他“段将军”,他摆手:“别叫那仨字,喊老段就行。”

闲不住的脾气改不了。村里修桥,他带头搬石头;镇中学军训,他站在操场喊口令;碰到老乡操练锣鼓,他也能一锤敲得铿锵。平时,他喜欢写文章,把旧事归纳成一篇篇“边关札记”。字迹遒劲却不失俏皮,常用家乡俚语,比官方文件鲜活得多。朋友劝他出书,他答:“写给孙子看,不写给市场看。”

2015年清明,他赴麻栗坡烈士陵园祭拜阵亡战友。雨丝缠满青松,他端着酒盏,一个敬天地,一个敬兄弟。碑前,他喃喃自语:“我先替你们看过了喜马拉雅的雪,放心。”随后写下七律,陵园管理处将其刻在石壁,供来者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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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禄定并不讳言出身。提起“泥腿子”三个字,他抿嘴一笑:“能从稻田走到高原,是部队给的本事。”家里厅堂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1968年的新兵列队,他站在最后一排,目光倔强。旁边则是2010年的授衔合影,两枚金星在肩,却仍是那张黝黑的脸。多少老兵见此,感叹岁月无情,却也承认:有些人,风霜只能在皮肤上留痕,志气不会老。

时至今日,他依旧每日清晨收听军中广播,偶尔在草稿纸上勾画边防营区的旧地形。他说,那些山口、河谷、暗堡、阵地,夜里闭上眼就能浮现,仿佛靴底的泥巴从未抖掉。有人问他,这一路最难忘什么?他指着窗外的篱笆:“那年夜里,我们贴着雨林行军,萤火虫在枪口前飞,像灯塔一样。”话音落下,院里的小孙子扯着他裤管求讲故事,他哈哈一笑,转身把孩子抱到膝头。

段禄定的传奇或许早已写进档案,可在村民眼中,他更像一本活教材。春耕时节,他教乡亲们用简易水管给旱田滴灌;逢年过节,他带着自种的辣椒酱走亲访友,从不让家人收一分礼。熟人感慨:“这将军,心里的章法跟当年的作战地图差不多,井井有条,却从不摆谱。”

把枪换成笔,把命交给田畴与孩子,对他而言并非告别,而是另一场守护。西南边关的夜风依旧凛冽,年迈的胡杨仍在原野上扎根。岁月推着所有人往前走,有人老去,有人离去,他却像那根倔强的旗杆,一直挺在风口,不弯,也不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