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人,在阳间当了七十一年的孤魂野鬼,这事儿得从一口井说起。
那口井,吞下了一个爹,也逼出了一个兵。
一、那口井,那把刀
1937年,上海边上。
这时候的谢春生,还不是后来那个在枪林弹雨里打滚的老兵,他就是个十五岁的大小子,整天琢磨的,是怎么跟着他爹谢安多卖出去几口铁锅,换点钱给娘扯几尺新布。
他爹是个实在人,走街串巷靠一副扁担养活全家,扁担一头是锅,一头是碗,晃晃悠悠,就是日子。
那天的天色跟平常不一样,红得瘆人。
日本人来了。
谢安脑子快,把婆娘和孩子往一个破屋的地窖里一塞,自己转身就往大路上跑,想把鬼子引开。
这招他用过,管用。
可这一次,老天爷没再睁眼。
地窖里头黑黢黢的,除了娘压着嗓子的祷告和妹妹细碎的哭声,就剩下心跳。
谢春生攥着拳头,指甲把手心都快掐出血了。
天黑透了,爹还没回来。
他娘拉不住他,他就跟疯了一样从地窖里爬出去。
街上死一般地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顺着路找,最后在村口那口老井边上,看见了他爹。
谢安趴在地上,后心窝子扎进去一柄带血的刺刀,刀柄上还连着步枪,就那么杵在那儿。
他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望着家的方向。
月光照在刺刀上,明晃晃的,扎进了谢春生的眼睛里,也扎进了他心里。
那一晚上,那个成天想着卖锅碗的山东小子,死了。
活下来的,是个满脑子都是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的空壳。
他不再吭声,见人就打听,哪儿有队伍,哪儿的队伍打日本人。
他娘哭着求他,说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是谢家的根。
他听见了,心里跟刀割一样,可一闭上眼,就是井边那把刺刀。
终于,一个半夜,他摸到娘的床边,对着熟睡的娘,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地板冰凉,磕头的声音在黑夜里特别响。
这是告别,也是拿命做的保证。
他拎起娘早就给他缝好的包袱,里头是两双新做的布鞋和几张硬邦邦的烙饼,一头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他要去当兵,他得让那些杀他爹的人,拿命来还。
二、那双腿,那座桥
从山东一路往南,腿都快跑断了,谢春生在常州地界上总算撞上了桂系的兵。
他把年龄往大了说两岁,说自己十七,招兵的军官看他眼睛里那股子劲儿,不像假的,就收了他。
一封信,他进了步兵连,当了个通讯兵。
兵营的日子,跟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没有威风,只有馊了的饭菜、磨破脚的草鞋,还有每天把你练到骨头散架的操练。
可谢春生没叫过一声苦,他心里就一根筋:“老子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当通讯兵,全凭一双腿。
他从小跟着爹走南闯北,脚板子硬。
没多久,连里的人都知道他跑得快,送东西从没耽误过,都管他叫“快腿”。
一次碰上小股敌人,负责传令的老兵刚跑出去两步就栽倒了。
谢春生啥也没想,捡起地上的文件袋就往枪子儿底下冲。
子弹贴着头皮飞,炸开的土块打在脸上生疼。
他就一个念头,冲过去,命令得送到。
等他满身是土地到了地方,靠着他这条命,救了两个小队的弟兄。
仗打多了,人就变了。
谢春生很快从后勤兵调到了一线。
在“李家桥”,他第一次真刀真枪地跟日本人干上了。
那桥不大,却是后方补给的命脉。
炮弹把天都烧红了,战壕里,泥土混着血,黏糊糊的。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前一秒还跟你插科打诨的班长,后一秒胸口就多了个窟窿。
班长拽着他的胳膊,嘴里冒着血沫子,就一句话:“谢春生,守住桥!”
他没工夫掉眼泪,脑子一片空白。
拉栓,上膛,瞄准,开枪。
他把对爹的念想,对娘的亏欠,对战友的承诺,全压进了子弹里,射出去。
三天三夜,他活下来了。
李家桥没丢,可他们那个连,没剩下几个人。
烟散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成了个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副班长。
他更清楚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了。
三、那片海,那碗面
1945年,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遍了军营,所有人都疯了。
谢春生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手抖得厉害。
八年了,他终于可以把这身军装脱了,回家,给他娘跪下,说一句:“娘,我回来了。”
可命这玩意儿,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日本人走了,自己人又打了起来。
他穿着国民党军的军装,枪口得对着自己的同胞。
他头一次不知道这仗为啥要打。
1949年,败局已定。
一纸命令下来,部队撤往台湾。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谢春生看着越来越远的大陆,心里头跟被挖空了一样。
他想过跳下去,游回去,死也得死在那片土上。
可他不能,他走了,他娘就真的一点盼头都没了。
他对娘的承诺,还没兑现。
台湾的日子,就是一场看不到头的等待。
一年又一年,他从一个壮小伙,熬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他退了伍,娶了妻,生了子,在陌生的街头开了一家小小的面馆,卖他最熟悉的山东饺子。
他做的饺子,馅儿大皮薄,跟他娘教的一个味儿。
每一个吃他饺子的人都说地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饺子,少了一味叫“家”的佐料。
他成了个没根的人。
每年大年三十,他都会关了店门,在屋里朝北摆上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絮絮叨叨地说上大半夜。
他跟那碗饺子说这一年的事,说孩子又长高了,说生意还过得去,说到最后,就是反反复复一句话:“娘,您身子骨还好吗?”
与此同时,在海峡的另一边,山东青岛那个叫白沙河的小村里,一个叫王秀英的老太太,每天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从日出,一直坐到日落。
村里人都知道,她在等那个当年跑去当兵的儿子。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四、那张脸,那一跪
2008年,一封辗转了几个月的信,从大陆送到了谢春生手里。
两岸开放交流后,一个帮抗战老兵寻亲的民间组织,凭着零碎的线索,找到了他。
信上说,山东青岛,有位106岁的老人王秀英,一生未嫁的女儿陪着,还在等儿子回家。
八十六岁的谢春生,拿着信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七十一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
在家人的陪伴下,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飞机落地,再换乘火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一切都那么陌生。
高楼大厦,崭新的马路,这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故乡了。
在当地人的帮助下,车子开到了白沙河。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谢春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当年最爱欺负,也最护着他的妹妹。
兄妹俩对视着,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就那么抱着,几十年的委屈、思念和等待,全化成了滚烫的眼泪。
妹妹搀着他,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呼吸微弱。
那就是他想了一辈子的娘。
“娘…
儿…
回来了…
谢春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那双在战场上都没软过的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床前的地上。
这一跪,他欠了七十一年。
床上的老人仿佛听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枯树枝一样的手,颤巍巍地抚摸着儿子的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在梦里见了无数次,从少年,到青年,再到眼前这个同样苍老的老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化不开的温柔。
好像在说:回来就好。
那一夜,谢春生守在母亲床边,哪儿也没去。
天快亮的时候,王秀英在他身边,安详地走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后来,谢春生将母亲和早年过世的父亲合葬在了一起。
他在坟前,摆上了两碗自己亲手包的山东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