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华灯初上的北京依旧有些秋意,陈云躺在北医三院的病床上准备手术,他给胡耀邦递出一张纸条,寥寥数语却句句掷地:“务必把潘汉年问题弄清。”这不是一句随口的嘱托,而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石头。手术成功,但那张字条像一把钥匙,悄悄打开了尘封二十多年的门。

手术后不久,廖承志把一份数千字的材料递到中纪委。材料里摆出的疑点越来越多:情报线未暴露、组织未受损、关键证人均未落入敌手。与此同时,胡立教、刘晓、夏衍等也分别送来亲笔回忆。数十年未见天日的旧档案再次被摊在案头,一摞摞,一卷卷,像灰尘后的铁证,需要重新说话。

1980年11月3日,中央讨论《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定(讨论稿)》。会场气氛紧张。廖承志突然提出:“潘汉年若属汉奸,为何延安从未追究?为何情报网完好无损?”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却没人出面反驳。陈云微微颔首,他等的正是这一刻。会后,他让秘书连夜致电公安部:“全部案卷送中纪委。”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卷宗送到香山小楼已近凌晨。陈云挑灯夜读,翻到一份1955年4月的报告,署名“李克农”。纸张微黄,字迹依旧刚劲。报告列出五条反证:一,潘汉年前后所有行动均有中央授权;二,情报网上报有迹可查;三,敌特未捕获任何我方骨干;四,日伪高层情报接连到手;五,潘掌握的机要从未泄密。翻完最后一页,陈云合上档案,只说了一句:“拖不得了。”

1981年3月1日,他致信中央,请求重新调查。信件呈送后,邓小平、李先念先后在“同意”二字上圈画。四天后,公安部、最高检、最高法及中纪委组成联合小组。小组成员回忆,那几周每日凌晨两点才散会,旧海报上的“保密重于生命”六个字让所有人战战兢兢。

与此同时,调查组开始四处寻人。袁殊(曾达斋)此时已年逾七旬,仍住在北京一处老旧筒子楼里。面对白发苍苍的调查员,他只淡淡说了六个字:“我等这一天久矣。”他提供的电台密码本抄件、暗号手册复印件,一下补足了档案空白。调查员惊叹:繁复到极致的情报链条竟经得住三十年的检视。

还有一个关键人物——83岁的夏衍。老人用颤抖的手在回忆录上圈出一行:“四一年,周恩来电令,充分利用一切反动阵营矛盾。”陈云看到这句话时沉默良久。试想一下,如果中央没有这层指示,一个地方情报负责人岂敢与李士群暗中接触?

有意思的是,部分当年的审判卷宗里甚至找不到李克农报告的签收记录。调查组在公安部档案库翻了三天,才在角落里发现那份批注:“阅后存档”。几个字说明一切:文件当年被看过,却被束之高阁。

案件推进得并不顺畅。一些老同志担心牵动过多旧事,表态暧昧。陈云决定“边审边结”,先就争议最大的“汪精卫会面”细节求证。后来查明,那场会面发生于1943年7月21日,地点是上海麦根路一栋公馆。潘汉年到场不到二十分钟,只确认“清乡”动向便匆匆离开,并未涉及情报交易。此事与中央1942年电令“保持渠道,收集敌情”完全吻合。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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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春,联合小组形成终审报告,核心结论只有两条:一,潘汉年绝非内奸;二,原判决程序严重失当。陈云拿到定稿,批示:“即报中央常委讨论。”4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复查意见。接下来的几个月,法定程序、组织程序一并推进。8月23日,党的十二大召开前夕,《关于为潘汉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通知》电传各地。自此,黑白翻转。

至此,一桩横跨三十七年的旧案盖棺定论。那一年,陈云七十七岁。文件签发后,他没再多言,只把曾经随身珍藏的李克农报告原件重新入柜。知情者说,那晚他在办公室待到了深夜,灯光亮着,很久、很久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