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站
青龙场
涵洞里昏黄的灯光、禁用的旋转楼梯、路边的百货市场……对于一个曾经没有听说过青龙场的新成都人来讲,青龙场给我的初印象是复古、梦核、穿越感。
前年去天府国际动漫城看演出时,导航指挥我们在府青路地铁站出站,并步行1.6公里。
可没想到,目的地听似在天府新区,却位于北二三环之间;看似处在高楼林立之现代商圈,却需要人穿过一处处带着旧时风韵的城市景观。
我也是后知后觉,后来才从碎片信息里知道青龙场的名字与故事。回想起那天看到的景象,像是品了一口醇厚的老酒,总诱得人想再次前往。
进入青龙场
刚出地铁口,一种年代感扑面而来,道旁的自建房应有大几十年的岁数,交错的电线在头顶扯出杂乱的线条。
小吃店一家挨着一家,家家都有店内的“避风位”和街边的“阳光席”。
沿着驷马桥路辅路向西走,穿过青府巷,便算是到了如今的青龙场界内。
虽然其名中带“场”字,给人一种市场市集之感,而它却以8.8平方公里的面积颠覆了我的刻板印象。
书上有记载,如今的青龙场共辖七个社区,东接龙潭街道,西邻双水碾街道,南面毗邻圣灯街道、府青路,北面则是和白莲池街道相接壤。
·《成华成华历史人文丛书·青龙场》
路面之上,铁路凌空而过,铁轨上方又横跨着遮天蔽日的高架桥。层层叠叠,像是为青龙场堆叠起坚硬而流动的现代地质岩层。
必经之路是一处仅1.8米高的涵洞,个子稍高的朋友行至此处,都得低头而过。若要用浪漫的言语去形容,这个洞或许带有王家卫镜头里的抽帧港风感;若换一种更现实的讲述法——摩托车飞驰时在耳边掀起呼啸的风,粗细不一的管道在身边沿壁蜿蜒爬行,那二年辰,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被偷过手机。
有市民称这为“猫儿洞”“猫耳洞”,也有人反驳说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下穿,猫耳洞早已找不到位置了。
对于历史悠久的青龙场来说,这也是在情理之中,它曾经过朝代的更替、乡建制的撤销、区域划分的更改、地标楼房的更名与搬迁、旧房改造更新……在时代的巨轮下,它有过太多的模样,人们很难寻到记忆里的场景了。
甚至连那些闭着眼都能默诵出路与沿途风景的土著,再回去时,也不禁叹一声“变完了”——连旧日的地标性楼房,也寻不见半分痕迹。
出了洞又是另一片光景,粗粝的高架桥桥柱在眼前截去了半边天,瓷砖镶满外立面的旋转楼梯赫然耸立于面前。爬山虎从路旁泥土里漫出来,一路攀过钢架,织了一块绿帘垂于上空,而阳光把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嫩绿浸了出来。
正当我记录这光影时,轰隆隆——火车驶过面前的轨道,余声在耳边回荡。这在如今少有的轰隆和鸣笛声,将人猛然抛回时间的另一头。
火车驶过后
青龙场被誉为“成都北门出川的第一大要冲”。三号线、七号线镶在青龙场的西边与南部,成绵高速、三环路都经过它的辖区,而成渝线、成昆线、达成铁路也都在这里交汇。
1952年年初,新中国成立后建成的第一条铁路——成渝铁路修到了青龙场,半年后,成都北站到重庆火车站全线通车。而在同一年,宝成铁路也从成都段动工,于四年后通了车。
火车不只是驶过,还在青龙场刻下了更深的印记。当宝成铁路贯通,成都东站(货场站)在当时隶属青龙乡的八里庄落地生根。其规模之大,货物吞吐量之高,百货、家电、粮食等等都经此处上货下货,在周边滋养出一片片蓬勃的批发市场。我们如今熟知的荷花池批发市场便是其中之一,现在,荷花池内依然有个叫青龙市场的区域,专做鞋类批发。
·老东站货场
即使现在铁皮火车的流量已经不比当年,身在此处,时隔许久才看得到一辆火车驶过,但手机导航的界面依然时刻提醒它的在场:成都铁路监督管理局、成都铁路局成都供电段、成都铁路综合大楼。
这些与铁路息息相关的单位与建筑,如同一个个锚点,将“铁路”二字牢牢地铆定在青龙场的地皮上和人文中。
“火车经过青龙场,火车带来红房子。”
铁路事业发展之时,为安置职工与家属而建的院落也拔地而起。初建时,院落楼房的外墙是醒目的红砖,人们便因此亲切地称之为 “红房子” ,而这里,是青龙场铁路子弟共同的人生圆心。
温暖的集体生活、搭火车去远方赶场、看讲铁路故事的小人书……这些片段,被一根名为“铁路”的线串联起来,构成了他们的童年。
而如今,红房子附近设有「5811青龙记忆广场」,这里卧着一节旧车厢、一段老站台、一截锈蚀铁轨,老居民在这里晒着太阳喝着茶,小女孩踏上轨道练着平衡力——铁路的痕迹,就这样以又一种方式被编织进生活里。
头顶是车流
脚下是生活
立交桥在上空盘绕,高架桥向远处延伸,其尽头又与高速紧接。除了铁路,高架桥也是青龙场内无法忽视的城市景观。
而人们早已经学会和这些钢筋混凝土相处。桥面的阴影中,桥墩的角落里,已经生长出属于市井的丰富生态。
走出涵洞,眼前便是一个依桥而生的市场。高架桥由三列粗壮的桥柱支撑,其下的空间便被自然分隔成三排:左边多是肉铺与电子产品店,右边以服装服饰店为主,中间则是各式地摊与自制货架,都售卖着最接地气的商品。
这里还有店出售收音机、碟片机,不用WiFi和流量便可播放音乐影像,一下把人拉回到了0G时代。
时代的张力在这里尤为明显。
某天「李饼子」的老板晚上收摊时,回头突然被一个白毛“人形动物”吓了一大跳。后来问了女儿,才知道那是做了造型去动漫城参加活动的年轻人。
桥下是从府青路地铁站前往天府国际动漫城的路线之一,不少coser都选择从这穿过去。
试想一下,一个个东方动漫里的精怪、西方电影里的英雄,与大爷大婶并肩而行,路过卖老款旧物的小摊,吃一个红糖饼子,是多么有荒诞,不过细细想来,这又确实是属于成都的包容感。
而桥下的烟火气,不仅引来了众多街拍摄影师在此打卡,也吸引了剧组来取景。谈起青龙场,这里的老板们都不约而同提起廖凡主演的《宿敌》来此取了景,他们甚至还能精确地说出是剧中的哪一集,哪一分钟。
·电视剧《宿敌》截图
剧情的紧张、节奏的紧凑、滤镜的旧黄,都把市场的烟火江湖气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时的市场还没改造,没有隔间,没有卷帘门,两边都是摊摊,架子挨着架子,货挤着货,虽然没有现在看起那么规整,但那份拥挤很能透出曾经的市井气。
“两块的——一块的——”穿过市场,就听见一声声不明其意的吆喝。
过了马路,才知道这就是名声在外的“真人版QQ游戏厅”——仁义路社区文化广场。十二点过,有人还没起床,有人还没吃饭,有人刚忙完上午的工作,但青龙场的大爷嬢嬢已经开始“下午茶”和“下午麻将”有一会儿了。
桥下估计有百来张桌子,桌边坐满了打长牌的、搓麻将的、喝茶的人。混沌的洗牌声和低沉的人语声交织碰撞,在桥洞里形成一场立体混响。
但里面是大爷嬢嬢的属地,外来的宠物和相机在这里并不受欢迎,我刚举起相机,就被一位阿姨明令禁止,说有些打牌的人不喜欢入镜。我安慰自己,应该是因为青龙场的烟火市井成了近年来的流量密码,吸引了太多人前来打卡,扰了这里的原生态。
靠边走,就到了高架桥的尾段,这里的桥面向下倾斜,所剩空间越来越少,不过依然可以被开发利用起来,这设有乒乓桌、健身器材,尽头甚至还有一个小菜市。
而说起青龙场的菜市,一张由外国摄影师路得·那爱德在1910年(或1911年)拍摄的照片需被提起。影像里是冬春之交的青龙场集市,霜降后的萝卜白白胖胖,被齐崭崭得摆放着待售卖。
·[美]路得·那爱德 摄
原著居民看着这幅图,还能回忆起更多老街,说除了图片上的蔬菜市,青龙场曾经还有甘蔗市、杂粮市、花木市等等。
而那份由丰饶物产催生出的买卖需求,如今被更有秩序地安置进青龙场的各个角落。
从仁义路社区文化广场的室内空间垂直穿过,是一个长满老年人的露天广场。他们自己带上小马扎,围坐在一起打牌;或者挤坐在公共板凳上,什么事也不坐,只是悠闲地晒着太阳发着呆,观望四周的动静,我想她们一定是优质的城市观察家。
高速路入口下有一个绿地公园,阳光正好,青龙场的“歌唱家”“舞蹈家”“围棋家”们也都集体出动。
踏上草坪,就进了一片动感地带,左边是女高音戏剧腔《故乡是北京》,右边则是男中音带来的一首很应景的歌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公园里,一首舞曲混着另一首舞曲,一片音浪盖过另一片音浪,远处广告牌上“人民城市”四个大字在这有了具体的阐述。
“青龙场距离成都北门昭觉寺一里处,因场镇边有青龙包而得名。据说在此最初只有一幺店子,建成昭觉寺后,逐渐发展成集市。《成都县志》上有‘青龙场3、6、9日场期’的记载。”地砖上印着这些字眼。
青龙场这片土地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古蜀国。唐贞观年间昭觉寺建成时,这里的集市随之形成;待到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之际,因周围大兴水利,青龙场方又迎来以此为契机的兴盛。
它的命名与传说中翱翔天际的青龙有一定的关联,而现在,它的上空有了实体的“巨龙”。人们的头顶,“钢铁巨龙”正驮着汽车与火车日夜不息地奔流。
早年的铁路,近年的立交高架桥,为历史悠久的青龙场织上了钢筋混凝土的银线,编出一张巨网。
这张网太老,老到地底沉睡着文物,老到一家饭店也有百年故事可讲;这张网又太新,新到小摊的饼还在滋滋冒油、舞曲和歌声一直在广场中荡漾,新到永远有生活的热气在腾腾冒出。
编辑丨小雨
未标注图源丨西南铁路
参考资料 |《成华成华历史人文丛书·青龙场》,林元亨著
CONTACTS
找到小都
微信公众号丨YOU成都视频号丨新浪微博丨APP
YOU成都小程序丨YOU在场小程序 | YOU在场小红书
合作添加微信号
YOUCHENGDUDU
· 欢迎把小都分享给更多的朋友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