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9日凌晨,兰州城北的黄河水在枪火映照下泛着红光。河岸低垒里,六十三军的炮兵营接到口令,三百余门火炮同时咬牙喷火。巨响连成一线,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几十公里外的彭德怀前指也能清楚感觉到那股冲击。
炮声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火光像是要把夜空烧穿。联络参谋跑进作战室,声音发哑:“六十三军的库存……全部打空了。”话音未落,旁边接线兵已记录下弹药消耗统计:壳药一万零三百四十二发。
一听数字,彭德怀猛地起身,茶杯随之倾倒。那双历经百战仍显锐利的眼睛里,怒意遮都遮不住。他反手拍桌,震得图板上的铅笔滚落:“谁准他这样胡来?”短暂沉默后,值班参谋吐出两个字:“郑维山。”
将军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一秒,他盯着地图,眉头紧锁。这里是兰州,西北门户,一野所有囤积的炮弹攒了三年,本想打到宁夏、青海去。可现在,一座城就吃光了。
要理解郑维山为何如此“败家”,得把时间拨回十三年前。1936年1月,西路军西征至祁连山麓,弹尽粮绝。八十八师近乎全军覆没,骑着骏马的“马家军”踏着枪声,在雪地里疯狂收割。那时郑维山身为八十八师政委,带着仅剩几十人突围,看着战友一批批倒下,他暗暗咬牙:总有一天,要用成倍的火力还回来。
再往前推一年,他已完成过三次雪山、三次草地的极限行军。折多山顶的暴雪、巴西草地的沼泽,都没能摧毁他的意志。相反,饥寒与牺牲铸成了他行事果决、近乎倔强的脾性。
转眼到1949年7月,中央军委电令:第一野战军取兰州,再取西宁。彭德怀部署“三围缺一”,意在迫使守军外逃以利歼灭。郑维山却主动请缨当主攻:“不留退路,直捣巢穴。”他手握的是在晋中、扶眉硬仗里练出的六十三军,火炮多,士气盛。
问题在于弹药。西北战区交通闭塞,大口径炮弹全靠后方铁路一点点托运。军部早限定火力配额,每团每日不超过两百发。郑维山听完只是闷声点头,转身却把配额表撕碎。他坚信,“马家军”守在兰州,若不一炮轰出缺口,城下将陷入巷战泥潭,伤亡会翻倍。
决战之夜,他干脆下令“火门全开”。万发炮弹像雨点砸向皋兰山阵地,守军火力点被成片摧平,城墙刹那瓦解。九个团随后突进,仅用八小时就冲到西关清真寺,将马步芳主力截为数股。
8月26日清晨,兰州宣布解放,缴获炮弹一万五千余发,正好把那夜的“窟窿”补上。郑维山回到指挥所,脱帽站在彭德怀面前。彭德怀瞪了他足足半分钟,胸口却起伏缓了下来。静了片刻,他挥手低声道:“以后别这么干。”
走出帐篷,郑维山抬头望向灰白天际,黄河水仍在脚下奔涌。那道曾令无数西路军将士魂断的关口,如今终于换了旗帜。
战后统计,兰州战役第一野战军阵亡人数低于预估三成。有人说,这是万炮齐发换来的数字。也有人说,这是郑维山十三年宿愿的终结。
数月后,他率二十兵团踏上新的战场。炮火声再起时,黄河以东的将士偶尔会想起那个把家底“一夜打光”的军长:他的手段看似火爆,胸中却有一笔从雪山草地一路算到兰州城下的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