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要卖房,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六早上。

她52岁,那天起得很早,把阳台的地拖了两遍,又把被子抱出去晒。阳光落在她背上,她的肩膀比前几年塌了一点。我还没来得及喝完豆浆,她突然说:“房子我想处理掉。”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中午吃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套房子,是她和我爸留下的唯一一份“硬气”。我爸去世那年,她一个人扛着房贷,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接手工活,硬是把房子供完。她以前说过,这房子不卖,不租,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我问她为什么。

她低头拧抹布,说你舅舅欠了点钱,再拖下去,利息要压死人。

“点钱”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是会变形。我舅舅欠债不是第一次,从前是信用卡,后来是合伙生意,再后来是赌。每一次,母亲都说是最后一次。

我说那是你的房子。

她没抬头,说他是我弟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她说的是血缘,我说的是边界。

我开始频繁回家,试图“劝”。列数字,算未来,讲养老,讲风险。她听着,不反驳,只在我说到一半时,递给我一杯水,让我别急。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认同。

一个月后,房子挂牌。中介上门那天,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她对中介说话时,有一种久违的笃定,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我站在一旁,像个外人。

房子卖得很快,价格比市场低了一点。我知道她是急。签字那天,她的手抖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钱很快转走,几乎没有在她账户里停留。舅舅来拿钱时,笑得很灿烂,说姐你放心,我一定还你。母亲点头,像是相信,又像是不需要结果。

卖房后的第一个变化,是她搬来和我住。

她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们开始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起得比我早,做早饭,打扫卫生,试图在这个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可这房子本来就小,她的存在,让我第一次感到拥挤。

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却没声音。她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短,像是在节省什么。

舅舅很少再出现。偶尔打电话,母亲会躲到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我假装没听见,却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结果并不乐观。

三个月后,她开始失眠。

半夜我起床喝水,看见她坐在餐桌前,灯开得很暗,手里捏着一张银行流水。她抬头看我,眼圈发红,却什么也没说。

那天之后,她不再主动提舅舅,我也不再问。我们像达成了一种默契,各自守着心里的那点失望。

真正的转折,是在半年后。

那天她突然病倒,急性肠胃炎。我请假陪她去医院,在输液室里,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句:“我可能错了。”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她说你舅舅那边,又欠了一笔,还不出来。我问她怎么办,她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无助。不是作为母亲,不是作为姐姐,只是一个年过五十、没有房子、没有积蓄的女人。

我没有安慰她。

我只是把她的手抽回来,说了一句:“这是你选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落地。

她看着我,眼神很陌生。不是生气,是疏离。

出院后,我们的关系彻底变了。

她不再对我指手画脚,不再过问我的生活,甚至很少和我说话。她开始自己找事做,去社区当志愿者,去菜市场帮人记账,像是在重新证明自己还有用。

而我,也不再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人。

有一次她晚回家,我问了一句,她淡淡地说:“我有分寸。”

那语气,和当初我劝她不要卖房时,一模一样。

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打算搬出去,和几个老姐妹合租。

我没有拦。

送她走的那天,她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比我清醒,但你也要记住,人这一辈子,有些选择,不是为了对错。”

门关上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不是因为房子,不是因为钱。

而是我终于承认,她不是我期待中的母亲,她只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