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行云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窗前,如水的寂色漫过窗台,在静夜中如露水一般,浸透了记忆深处那些半明半暗的时光。
时光倒流回三十年前,福州乌山山麓,一个叫“第一山”的教学点。初见时,他是个瘦高的身影,戴着黑框眼镜,正微笑地向新到的同学打招呼,手里分发的教材与资料整整齐齐。后来知道,他是大家推选出来的班长,做事妥帖,为人温和。
那时他住在三坊七巷的祖屋里。木结构的院落,门槛已被岁月磨得光亮。每逢考试前,我常去那儿复习。我们对着学习大纲,你一段我一段,背诵那些枯燥却庄重的法律条文。声音在安静的旧屋中轻轻回荡,仿佛连梁上的尘埃,也在聆听。
他出国前,我将同样准备留学的表弟引荐给他。后来在遥远的异国,他们果真成了挚友。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只差一座小小的桥。
第一次去东京,我在池袋站出口张望。远远地,他举起手臂向我招手。那身影,在陌生的人潮中成了唯一的坐标。他带我们走过繁华的商业街,回到他的住处沏茶。那是初冬的午后,阳光斜斜穿过窗户,落在茶几上。红茶氤氲着热气,喝下去,连呼吸都暖和起来。
樱花时节,我们约在锦系町公园。吃过简单的便当,便在如雪的樱花树下合影。那张照片至今还收在我的旧相册里——两个人站得有些拘谨,笑容却干净。原来这些年,我们只留下这一帧画面。
记得某次他带我去泡温泉。地名已模糊,只记得当我顺手把毛巾放入池中,他轻声提醒:“要放在头顶哦。”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在这异乡,他早已悄悄熟悉了另一种生活的语法。
又一年的夏天,新宿的居酒屋里,一群人热闹相聚。他举着酒杯,笑声朗朗,话语开阔。与最初在异国相见时那轻声细语的模样,已然不同。时间与风土,竟在一个人身上调出如此不一样的底色。
疫情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特意选了个偏远的地方。转了好几趟车才抵达,饭后只匆匆走了几个景点,他便因有事须先离开。我们在车站道别,他说“下次再约”,我回“一定”。语气如常,仿佛明天还能再见。
如今在异国的夜晚,这些零碎的片段总清晰地浮到眼前,让人难以成眠。生命中的约定,有时像一本没有写完的书,停在了某一页,再没有下文。而当年轻易说出的“再见”,原来是一场漫长而安静的时间旅行——我们走向的,不是彼此,是各自的远方。
只是风起时,仍会想起那个第一山下的青年,想起东京窗前的那杯红茶,想起樱花树下那场浅浅的约定。原来人生许多的再见,不是说给人听,而是说给岁月听的。而岁月,总是沉默着,把一切回声,都吹散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