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起伏,若经历其中的“暗夜”,你或许会期盼一颗启明星——它虽不至于照亮整个黑夜,但可能给你指明自救的方向。
这颗“启明星”,或许是家人,或许是师友,也或许是一首诗,一首来自汉唐宋明的古诗。
2025年豆瓣年度图书榜,位列榜首的作品《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就是一部,能为那些暂时身处人生“暗夜”的旅客,带来启发的书。
本书作者黄晓丹教授,曾谈到一个关键词:防御机制。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人,总会进化出不同的“防御机制”,以应对生活之苦厄、混乱与茫然。
倘若你只有一个版本的防御机制,当它失效时,“人就会觉得走投无路”。但回望历史,我们会发现还有许多不同版本的防御机制(诗人),而这些机制,或能让我们“更灵活地面对痛苦”。
壹
黄晓丹的授业恩师是叶嘉莹。叶嘉莹的老师是文学大师顾随。顾随曾阐释,“诗心”,才是作诗的第一念,“诗的根本不是格律,而是生命精神的注入”。
所以,黄晓丹讲“诗心”,其实讲的是九条“生命精神”之河,如何在战争、瘟疫、混乱、饥寒、死亡的现实沟壑中,延绵流淌,缓缓注入诗人的人生与作品之中。
其中最典型的,也最绕不开的一位“诗心”代表,当然是杜甫。
讲杜诗的作品,不可胜数。但黄晓丹仍有新的方法,以及我们可以借由这一方法,了解《九诗心》的讲学路径和整体风格。
开篇,她不提杜甫,而是将目光投向一个亲历国破家亡,在流亡中自杀的奥地利作家茨威格。
茨威格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眼见文雅富裕的欧洲沦为废墟,世界不再对他许诺什么,他也对世界也完全丧失信心,于是,死,成了茨威格的生命选择。
茨威格经历的种种“暗夜”,杜甫都曾面对过,但他“幸存”下来,因为他找到了抵御无常、绝望与痛苦的“最后的堡垒”。
茨威格自传性作品《昨日的世界》,书中,他见证了欧洲和时代的崩溃
黄晓丹结合杜甫其人其诗,以文本细读的方式,带读者重返历史现场,去探究和见证杜甫,如何建造这座让他不会重复茨威格悲剧的堡垒。
她的讲述从一首杜诗《绝句漫兴九首·其四》开始: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安史之乱中的杜甫,于50岁那年写下这首诗。当时,他寄居成都,倍感人生渐老,不知“还能再拥有几个春天”。但他没有被“盛世破灭”的绝望压倒,而是看向了眼前的这杯酒。
这是苦酒,还是甜酒?
要回答这个问题,要看在安史之乱中煎熬数年,看不到希望的杜甫,究竟如何获得活下去的心理力量。
《长安三万里》里的杜甫
他被困长安时,满目废墟,横尸遍野,自身亦生死难测。他写下一首思念妻子的诗《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黄晓丹说,这首诗是杜甫用想象“一点一点把被战争摔碎了的世界粘补起来,变成一个水晶球”。水晶球里,有杜甫的妻子、儿女,宁静而安详。杜甫注视水晶球,心中充满爱怜。
特别是第三联,世有争论。因为云鬟湿(头发),玉臂寒(手臂),这就是在写“一种触摸的欲望”,过于香艳,过于罕见。有人替杜甫辩解,这是在写嫦娥;黄晓丹驳斥这个说法。
她引用了一个故事——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之一,奥地利医生弗兰克尔,曾讲过——有一天,囚犯们被迫修路,其中一个人突然说:“如果我妻子看到我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她一定很伤心。”所有囚犯瞬间沉默,因为大家都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弗兰克尔作品
在长安废墟里的杜甫,同弗兰克尔一样,他想到了妻子,但不是伦理身份、礼法制度下的妻子,而是一个真实的生命,头发湿、手臂冷的妻子,他就是要以这种“不可思议的准确性”来想象妻子的形象,惟其如此,才给了杜甫在战乱中,活下去的心理支撑。
之后,杜甫逃出长安,有过家人团聚,有过继续流亡,作者的剖析随着杜甫的足迹持续深入。
到某一刻,她总结道,安史之乱前,杜甫从未集中书写私人生活;而当他经历战争、逃亡、虚度与幻灭,“旧有的以王朝政治与宰辅理想为核心的意义体系崩塌了”,杜甫必须转移目光,“到生活中去寻找新的人生意义”。
于是私人生活,关于妻儿的日常,草堂的点滴,自然的花草等等,纷纷闯入他的诗,也正是这些东西,建构了他最后的“堡垒”。
《长安的荔枝》剧版剧照,朱亚文饰杜甫
回到最初的问题,那杯酒是苦是甜不重要,重要的是酒本身,这是可以握在手中的慰藉,“这种慰藉不在于提供了某种希望,而在于证明了没有希望,但(人)还是有慰藉”。
贰
杜甫只是其中之一。事实上《九诗心》里的其他八位诗人,都曾在人生的某个路口,遭遇过杜甫所经历的至暗时刻。
黄晓丹说,这九位诗人,其共同特点是,“身处于大变局的时代,用文学转化生命的痛苦,完成伟大的创造”。
黄晓丹代表作品及其豆瓣评分
首先是屈原。
在他的时代,充满神话色彩的环形时间破产了(万物互相转化,循环往复,生命可以死而复生),真实的历史时间主宰了人们的生死观:花必定凋零,人必将死亡,世界注定朽坏。
屈原用《离骚》写了一种绝望的努力,努力种植的花草,注定消亡,他无法进入永恒和极乐,他不得不“认领生命的短暂、无依、平凡”。
《芈月传》剧照,祖峰饰屈原
没有神话和永恒,没有皇天和庇佑,人必须赤裸裸地面对世界。李陵,第二位诗人,他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恶意。祖父李广迷途自刭,自己出战匈奴,战至弹尽粮绝,无奈投降,母亲、妻子、孩子尽被汉武帝处死。他永远地自我放逐于大漠,永远地流亡。
像李陵、司马迁这些汉朝人很惨,很孤独。黄晓丹说,后世诗人,有佛家的爱别离苦,道家的乘物游心等方案解决生命困惑,而他们,撤去了这些方案的保护,“其实是赤裸裸地被扔在世界面前,只能以肉身对抗”。
《大汉天子》剧照,刘冠翔饰李陵
楚国大夫和汉朝将军各有其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那帝王呢,第三位诗人便是魏文帝曹丕。
曹丕对生命的感受,如墙头蒿草般脆弱,实在不像一个生杀予夺的帝王,只因他见证过一场建安22年的瘟疫,家家户户都有死人,与曹丕交好的建安七子中的四位,都被瘟疫送走。
“疫疠数起,士人凋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位极至尊,仍无法对抗这种幻灭,仍不免惊惶失措。瘟疫让曹丕能够剥去才华、权力、身份等外衣,思考人之为人的普遍处境,由此,他才能不仅仅是一个帝王,更是一个不朽的诗人。
《三国机密之潜龙在渊》剧照,檀健次饰曹丕
屈原投江,李陵流亡,曹丕哀叹,他们面对天命之难违、生命之易逝,似乎只能硬抗过去。而陶渊明,第四位诗人,找到了让人生值得的办法——
魏晋时代,权力更迭频繁,篡逆杀戮普遍,百姓命若草芥,当此之际,陶渊明找到了自己的南亩,他进行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开荒、栽种,豆苗再稀,也终会长成,粮食虽少,亦可酿酒为乐,视人生如一次“种植”,会无限辛苦,也会无限幸福。
陶渊明之后是杜甫,他重新发现私人生活,因此“幸存”于乱世。
杜甫之后,黄晓丹特意搬出欧阳修,他遭遇贬低,困守穷荒,但从不哀怨,反而莽撞地撕碎“沉默畏慎”的愚懦风气,拒绝沉默,拒绝恐惧,拒绝失魂落魄,以纯良心底,纯净思维,纯正文风,灼烧人生的痛苦。
原来,生命还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像欧阳修一样热烈蓬勃。
《清平乐》剧照,张本煜饰欧阳修
当然,不能缺少女诗人,李清照,一生都在失去,失去故土、丈夫、金石书画和名誉,但同时也在经历三次解放,“第一次是乱离,第二次是丧失,第三次是污名”,每一次解放都是将一个纤丽的才女,推进火堆淬炼,然后成为“木兰横戈”式的女英雄。
文天祥似乎更苦,他被猜忌,被俘虏,被迫接受家人或死或俘的消息,被迫观看一场亡国战争,被囚三年,乃至就义。在亡国之后,“留取丹心”已无意义,“他不但被置于故国的焦土上,也被扔在了意义的荒野上”。
世界、历史、天命、大义统统与他无关了,但恰恰在此时,他勘破了世界的虚幻,获得了清静、本真与圆满。在人生的暮年,他“得道”了。
文天祥作品《指南录》
最后一颗“诗心”,距离我们最近,是明末诗人吴梅村。明亡改变了他看待卞赛(与柳如是、李香君等同为秦淮八艳)的眼光。最早他骄矜,赏爱卞赛;明亡后,又嫉恨、悔愧;在自己被迫应召,侍奉清朝,以致于身名污浊时,他在卞赛身上看到了永恒之“美与清洁”。
黄晓丹以吴梅村结束寻访诗心之旅,或许是因为吴梅村最接近每一个平凡的人。他固然软弱、迟疑、惊惶,但他有一颗悔愧与自省之心,借由诗歌,他从艳情走向深情,从自恋走向体谅,从暗夜走向光明。
叁
时至今日,人为什么要读诗,尤其是古诗?
这个问题,因为《九诗心》,变得很好回答。
因为人生总是起起伏伏,生活、志业、处境总存在各种“不确定性”。
当一个人面临人生低潮,进入暗夜,如何防御风霜,如何寻找微光,如何在令人痛苦的“不确定性”中重新发现“确定”,这很重要。
不是鸡汤,不是说教,而是切切实实,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的人生课题。黄晓丹告诉我们,不必舍近求远,答案就在那些,中学课本里一再提及的诗人们。
四川成都,杜甫草堂秋景,图据视觉中国
当屈原的时间观,李陵的大义观,曹丕的生命观,陶渊明的生死观,杜甫的儒家理想,文天祥的舍生取义,诸如此等,全部沦为某种不确定性的产物时,他们内心遭遇的挣扎、煎熬与痛苦,是非常具象而深刻的。
但幸好有诗歌,有纸笔,有家人,有田地,有草堂,有私人生活,以及看似无情实则总能在最后迫使我们找到自己定位和准则的“时间”,教我们在混乱、失序、慌乱的变局中,重新确立人生的价值和个体的出口。正如黄晓丹在书中说的,“肉体生命固然无可依托,但人能为生命意义寻得确定的答案”。
黄晓丹在“一席”视频课讲述曹丕,图据“一席”
本书的雏形是2020年,黄晓丹在“一席”录制的课程《与诗人一起梦游》。当时,生活骤变,她问课程策划,我们还有必要备课吗?
策划老师说,此时人们更需要诗歌。
其后数年,她写讲稿,录制,修改,扩充篇幅,直到2024年,形成九章。
《九诗心》的后记中有写到,黄晓丹在写作期间,发现她的同事们“沉静而坚毅”,每个老师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陶渊明式的田地——
有的要用七八年时间完成一部年谱长篇;有的常年执着于辛苦的文献考证;有的承受着火车通勤之苦、非升即走等压力,但面对学术,没有人把它视为一份工作,而是当作一个理想国,一个防御虚妄的机制,一片安顿生命的乐土。
《凤凰:她的传奇》剧照,陶昕然饰李清照
屈原、杜甫、李清照不常有,他们的文学作品更是不可复制,但防御机制、个体的乐土,只要你去找,去建立,把人生当作一棵豆苗一样,去培植,洒水施肥,总能找到可以安身立命的一片土壤,哪怕它仅有方寸大小。
“莫思身外无穷事”,因为“无穷”会吞噬你;“且尽生前有限杯”,唯有“有限”才能让我们在茫茫然的不确定性中,寻回自己的“确定”。《九诗心》这堂古诗课,人人都应该上一次。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曾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