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很容易产生形象和意义的畸变。
作家要写小说,就要采用虚构的手法。很多小说中的素材来源于现实生活,却并不能超出现实生活太远,以免读者接受不了。在现实生活中发现写作素材的时候,作家往往会独具慧眼,在人们司空见惯的事物上发现创作的角度,也发现写作的灵感。他们长期写作,就会形成独特的语言风格,用自己的语言来叙述某些事件,当然会形成一种语言惯性,让读者习惯。只要很多读者喜欢读他们的书,他们就算出名了,而语言习惯却不容易改变。很少有作家能在功成名就之后,改变整个语言系统,用生疏的语言来写作。他们总是用驾轻就熟的语言来写作,而且形成一定的语言风格,甚至具有类型化特征,但并不打算改变多少。很可能在写作的过程中实现语言的进化,不断加入一些个性化的词语和修辞,会逐渐丰富这种独特的语言系统。如果每个作家都有语言个性,那么每个作家的语言就会成为一个系统。读者可以模仿他们的语言来写自己的事,并不叫模仿,被黄庭坚称为“夺胎换骨”。作家看到山川河流,用自己的语言来描述,而不可能用大白话来描述,除非他们和老百姓一起交谈,就要采用通俗的语言,努力变得平易近人,才可以贴近老百姓,让老百姓说出真话。倘若他们只是高高在上,用习惯了的书面语言来和老百姓交流,那么老百姓就觉得他们文绉绉的,没办法沟通,当然也就不会说实话了。
作家眼中的世界会产生意义的畸变。当他们构思某部小说的时候,会创设小说人物生长和发展的环境。而这种环境很可能以现实生活中某处环境为原型,或者以他们生活中的环境为原型,或者与他们旅游的过程中曾经看到的某处环境为原型,或者以他们并不熟悉的某种农村生活为原型,构思出来之后,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惊讶。他们并没有完全深入到现实生活中,却构思了和现实生活相仿的小说环境,而且创造了和现实生活中的人差不多的人物形象。他们眼中的世界和别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严格来说,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只是作家眼中的世界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形属性,就是他们总是采用创作家的角度来看待世界,要挖掘某些事物背后的意思,要探寻社会真相,尤其要探寻社会热点背后的真相,就很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可是他们偏偏有几根硬骨头,要死撑在那里,还要扛住厚重的闸门,放人们到光明的境地去。鲁迅写作是为了揭示国民劣根性,以引起“疗救的注意”。周作人写作是为了人生,叫作为人生的艺术。写作当然有很多目的,有的直接为了功名利禄,有的为了追求女朋友,有的只是自娱自乐,还有的只是为了探寻哲学真相和社会学真相。
大多数人不理解作家,不知道作家是怎样观察和描写生活的。可是读到作家描写生活的文字,总是觉得那么沁人心脾。似乎在创作的时候,作家心里装着隐含的读者,知道读者需要什么,才会写什么,而且用颇具个人风格的语言来描述,甚至变成了一部语言翻译机器。看到平常的事物,他们就会自动想起与之相关的诗词和名人名言,会琢磨着把这样的事物放进自己的小说,进行艺术化的变形。不管在一个地方游览,还是观赏某些文物,他们都可以代入自己的主观意识,甚至让小说中的人物生活在旅游景点。只要有一点现实依据,作家就可以在这样的依据之上随便虚构,写出打动人心的小说。但小说有时候是真实的,这种真实只是指逻辑的真实和情感的真实,而不是指人物和事件的真实。倘若谁想拿着人物和事件的真实来比对小说,那么谁就走错了道路。小说以虚构为主要的艺术手法,同时加入了太多作家个人的思想和情感。即便作家写了自己陌生的事,也仍然倾注了情感。读者会感受到,就会认为作家写得很好。倘若读者感受不到,那么读者就认为作家是个蹩脚的写作者,而不能称为作家。真正的作家会努力观察生活,会注意身边一草一木的变化,注意身边风土人情的变化、人际关系的变化等等。蹩脚的作家往往会临时抱佛脚,会胡乱抄袭,就算是自己的作品,实际上在打法律的擦边球。
作家看世界总是从创作的角度来看待,并不会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待,除非换位思考。即便没有写过好作品的作家,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角度也仍然和正常人不一样,似乎他们能够发现很多同中的不同和很多不同中的同,当然就令人敬佩了。倘若他们没有辩证地看待世界,没有辩证地分析问题,不能发现人们发现不了的事物和情感,那么就不要创作了,因为他们这样的人被人称为没有写作天赋。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写作,都可以发表自己的作品,但是农民大多不去思考,也不去写作。能够写作的人并不是太多,能够长期坚持写作而不赚钱的人也不是很多。作家写作,除了要出名,就是要赚钱,甚至不能把赚钱说得那么直接,以免有失斯文。作家心里要装着读者,尤其是在创作的时候,心里一定有隐含的读者,也就是了解读者的接受度,知道读者能接受哪些内容和情感,而不是胡乱写作。作家会用自己的眼光来看待世界,也会不停地变换视角,尤其会以读者的眼光来看待自己写的东西,做各种各样的解读和推测。即便如此,作家写出来的东西仍然会产生意义的畸变,会产生各种误解误读。但作家一旦发表自己的作品,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作家眼中的世界是一种一级变的世界。或者说要在人们司空见惯的事物身上发现不常见的内容和意义,尤其要做个性化的解读,还要让读者接受,也就是体现人类共有的情感,当然不容易。倘若作家只是进行个性化解读,却忽略了读者的感受,就往往曲高和寡,应者寥寥;倘若作家只是一味迎合读者,却没有展现自己的个性,也没有体现艺术特色,那么写出来的作品就是庸俗的,很容易被读者嫌弃。作家的创作是从观察世界开始的,是从个性化解读开始的,是从读者角度解读思考开始的。有了这样的观察视角和思维的角度,作家的写作才能逐渐成熟起来,逐渐探索人性的奥秘,探索社会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