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的北京，寒风裹着碎雪掠过圆明园的湖面，曲院风荷景区的岸边却挤满了人。人们屏住呼吸，举着相机轻轻按下快门，镜头不约而同对准了湖面那一小群移动的“灰色绒球”——8只刚破壳不久的小天鹅，正紧紧跟在两只黑天鹅身后，在未结冰的水面上笨拙地游弋。它们的绒毛像揉皱的浅灰绸缎，偶尔停下梳理羽毛，圆滚滚的身子随水波轻轻晃动，引得岸边传来细碎的惊叹。
这是圆明园近年来单次孵化黑天鹅数量最多的一次。消息在社交平台传开后，这里迅速成为新晋“网红打卡地”，每天有上千名游客和摄影爱好者专程前来。但在这场全民围观的“生态盛宴”背后，藏着的不仅是黑天鹅繁衍的生命奇迹，更是圆明园历经多年生态修复的不懈努力，以及一座城市与自然相处的全新思考。
晨光刚漫过曲院风荷的残荷，湖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只黑天鹅“豆花”和“瑶瑶”已经带着孩子们开始了一天的觅食。它们的脖颈修长弯曲，红喙在水中轻轻一点，就能叼起潜藏在水底的水草。小天鹅们紧随其后，模仿着父母的动作，偶尔因为动作不协调呛到水，扑腾着翅膀原地打转，父母总会立刻游过来，用身体护住它们，脖颈轻轻蹭过幼崽的绒毛。
负责园区生态监测的工作人员介绍，这8只小天鹅诞生于1月3日，从第一只破壳到最后一只钻出蛋壳，整整用了两天时间。“黑天鹅的孵化期通常是34到37天，豆花和瑶瑶几乎是轮流值守，一只趴在巢里孵化，另一只就在巢边的水域巡逻警戒，不让其他水鸟或游客靠近。”工作人员的监测记录里，详细记下了这对“父母”的付出：每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瑶瑶就会接替豆花的孵化工作，让伴侣去觅食补充体力；傍晚时分，再换豆花出来活动，瑶瑶则继续坚守巢穴。
黑天鹅选择在寒冬繁育后代，本身就十分罕见。资料显示，黑天鹅的自然繁殖季节多在每年2到9月，冬季气温过低，幼崽的存活率会大幅下降。而豆花和瑶瑶不仅选择在1月产卵，还成功孵化出8只幼崽，这在圆明园的黑天鹅繁殖史上尚属首次。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对黑天鹅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一夫一妻”组合，而是两只雌性黑天鹅共同承担起繁育职责。
“这种情况在黑天鹅的自然繁殖中并不常见，但也并非个例。”动物学专家解释，黑天鹅的伴侣关系具有很强的稳定性，有时同性个体之间也会形成紧密的伴侣纽带，并共同参与筑巢、孵化等繁育行为。“这两只黑天鹅可能是因为母性本能，共同承担起了孵化和抚育的责任，从监测情况来看，它们对幼崽的照顾十分细致，每一只小天鹅都能得到充分的呵护。”
小天鹅的诞生，让曲院风荷成了冬日里最热闹的地方。摄影爱好者王女士带着长焦镜头，已经连续三天来这里拍摄。“每天都能看到新变化，第一天小天鹅还不太会游，总是趴在巢里；第二天就能跟着父母短距离游动；今天已经能自己找东西吃了。”王女士的相机里，存满了小天鹅的特写：有的蜷缩在父母翅膀下取暖，有的互相追逐嬉戏，还有的在水面上练习拍打翅膀。这些充满温情的画面，被她发布到社交平台后，收获了上万次点赞。
游客的热情也带来了一些隐忧。不少人为了让小天鹅“配合”拍照，会故意大声呼喊，或者向水面投掷食物。有一次，一名游客把面包屑扔到小天鹅附近，导致一只小天鹅误食后出现呕吐症状。园区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制止，并对游客进行了科普讲解。“人工加工的食物，比如面包、饼干，会对小天鹅的肠道造成刺激，严重的可能导致消化不良死亡。而且食物残渣会污染水质，影响整个水域的生态环境。”
为了保护小天鹅一家，园区在曲院风荷的岸边设置了多个“文明观鸟”提示牌，提醒游客保持距离、不要投喂。同时，安排了专人在现场值守，及时劝阻不文明行为。“大多数游客都能理解，看到提示后会主动降低音量，远远地观察拍摄。”工作人员说，有不少家长还会借着这个机会，给孩子讲解黑天鹅的生活习性和生态保护的重要性，让观鸟变成了一次生动的自然教育课。
小天鹅能够顺利诞生并健康成长，离不开圆明园近年来持续不断的生态修复工作。很难想象，如今水草丰美、水鸟云集的曲院风荷，曾经也曾面临水域污染、植被退化的问题。作为三山五园地区的核心组成部分，圆明园的水系格局在历史上曾遭到严重破坏，加上长期的人为活动影响，园区内的水域生态系统一度十分脆弱。
改变始于多年前启动的三山五园地区水系保护利用专项规划。根据规划，海淀区推进了清河“七龙珠”计划，启动了圆明园扇面湖恢复、南长河上游生态治理等一系列工程，逐步恢复三山五园地区全盛时期的历史水系格局。在圆明园内部，园区管理处也投入大量资金用于水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通过湖面补水、河道改造、水生植物种植等措施，不断改善水域环境。
“我们在水域治理中，始终遵循‘自然修复为主、人工干预为辅’的原则。”园区园林生态科的工作人员介绍，为了改善水质，他们在湖底种植了苦草、金鱼藻等水生植物，这些植物不仅能吸收水中的氮、磷等营养物质，还能为鱼类、虾类等水生生物提供栖息和觅食的场所，形成完整的生态链。同时，园区还在水域周边种植了芦苇、菖蒲等挺水植物，既美化了环境，又能起到净化水质、涵养水源的作用。
水质的改善，让越来越多的水鸟选择在圆明园栖息繁衍。除了黑天鹅，园区内还常见白鹭、苍鹭、绿头鸭等多种水鸟。据统计，目前圆明园的鸟类种类已经从上世纪末的几十种增加到现在的上百种，这里已经成为北京城区重要的鸟类栖息地之一。“黑天鹅对生存环境的要求很高，它们选择在这里繁育后代，就是对我们生态修复工作最好的肯定。”工作人员自豪地说。
冬季的圆明园，湖面大部分区域都会结冰，但为了保障水鸟的生存，园区采取了一系列暖心措施。在水禽聚集的区域，工作人员安装了水泵，通过水流扰动防止湖面结冰；对于已经结冰的区域，会定期进行人工破冰，为水鸟保留足够的活动水域。去年冬天，海岳开襟水域有7只鹅宝宝出生，为了让它们顺利越冬，两名工人师傅不顾严寒，跳入齐腰深的冰水中，将水泵向鹅窝方向挪动了3米，确保鹅窝周围的水面不会结冰。
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却体现了园区对野生动物的尊重和呵护。“我们的保护理念是‘尊重动物习性，非必要不干预’。”工作人员解释，除了必要的环境保障措施，他们不会主动打扰动物的生活，尽量让它们在自然状态下繁衍生息。比如在黑天鹅孵化期间，工作人员只会在远处进行监测，不会靠近巢穴，避免给黑天鹅造成压力。
小天鹅的诞生，不仅是圆明园生态修复的成果，也折射出北京这座城市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近年来，北京市始终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理念，加大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力度，推进一系列生态工程建设，城市生态环境发生了显著变化。从平原造林工程到河湖水系治理，从空气质量改善到生物多样性保护，北京正在一步步实现“水清岸绿、空气清新、鸟语花香”的生态目标。
三山五园地区的水系修复工程，就是北京生态治理的一个缩影。通过恢复历史水系格局，缝合蓝绿空间，这里已经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河流脉络和滨水休闲空间，不仅改善了生态环境，也为市民提供了更多亲近自然的场所。除了圆明园，颐和园、玉渊潭等公园也成了市民休闲打卡的热门选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享受生态改善带来的红利。
生物多样性的提升，是城市生态环境改善的重要标志。近年来，北京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越来越多的珍稀野生动物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房山的豹猫、门头沟的黑鹳、顺义的麋鹿……这些曾经难得一见的野生动物，如今在城市周边频繁出现，说明北京的生态环境已经具备了支撑它们生存繁衍的条件。
在小天鹅刷屏的背后，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市民对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正在不断提升。以往，游客投喂野生动物的行为屡见不鲜，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能够自觉遵守文明观鸟的规定，主动保护野生动物的生存环境。在圆明园，不少游客会主动提醒身边的人不要大声喧哗、不要投喂食物；在社交平台上，关于“如何文明观鸟”的讨论也越来越多，大家纷纷分享自己的观鸟经验和保护心得。
这种变化，离不开相关部门的科普宣传，也离不开媒体的引导。近年来，园区管理处通过设立科普宣传栏、开展自然教育活动等方式，向市民普及野生动物保护知识；媒体也通过报道野生动物的故事，让更多人了解到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以前很多人觉得投喂是对动物的关爱，现在大家都知道，不打扰、不干预才是最好的保护。”一位长期从事自然教育的志愿者说。
但文明观鸟的路上，仍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除了少数游客的投喂行为，还有人为了拍摄到更好的画面，会使用无人机近距离拍摄，或者翻越护栏靠近水鸟。这些行为不仅会惊扰到野生动物，还可能对它们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无人机的噪音会让黑天鹅感到恐慌，可能会导致它们弃巢或者带领幼崽逃离；翻越护栏则可能不小心惊吓到小天鹅，让它们掉进冰缝里。”工作人员提醒，观鸟的核心是“远距离观察、不打扰”，只有尊重野生动物的生活习性，才能真正感受到自然的美好。
小天鹅的故事，还让我们看到了文化遗产与生态保护的完美融合。圆明园作为著名的文化遗产地，不仅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价值，也承担着生态保护的重要职责。园区管理处始终坚持“保护整修遗址，建设遗址公园，服务于爱国主义教育和文化旅游事业”的宗旨，在做好文物保护工作的同时，大力推进生态修复，让历史遗址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在圆明园的发展规划中，生态保护与文物保护始终是相辅相成的。通过恢复历史水系，不仅改善了生态环境，也再现了圆明园“水映三山润五园”的历史风貌；通过种植传统植被，不仅为野生动物提供了栖息地，也让游客在游园的过程中，能够更好地感受历史园林的韵味。这种“文化+生态”的发展模式，为文化遗产地的保护和利用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随着小天鹅的逐渐长大，它们将慢慢褪去浅灰色的绒毛，长出黑色的羽毛，成为真正的黑天鹅。园区工作人员表示，他们会持续关注小天鹅一家的情况，做好监测和保护工作，确保它们能够顺利越冬。“等到春天来了，湖面解冻，小天鹅们就能在更广阔的水面上自由嬉戏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圆明园的湖面上，给水面镀上了一层金色。豆花和瑶瑶带着8只小天鹅，慢慢游向岸边的芦苇丛，准备休息。岸边的游客们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片宁静。这一刻，历史的厚重与自然的生机在这片土地上交融，让人感受到无尽的温暖与希望。
8只小天鹅的诞生，是一场偶然的生命奇迹，更是一次必然的生态回报。它告诉我们，当我们用心呵护自然，自然也会以最美的姿态回馈我们。在这座城市里，每一次对野生动物的守护，每一次对生态环境的改善，都是在为我们自己，也为后代子孙构建一个更美好的家园。而这份对自然的敬畏与尊重，终将成为一座城市最温暖的底色，让文明与生态在岁月中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