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零零二年的江苏兴化,一场久违的家宴正在热闹地进行。

推杯换盏间,一位从台湾回乡探亲的七旬老人喝得有些高了。酒精在血管里奔涌,让他那根紧绷了半辈子的神经松弛了下来,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他开始讲起年轻时打仗的故事,讲那些枪林弹雨,讲那些冲锋陷阵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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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旁的女儿左晓蕾,原本是笑着听的,可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变了。

父亲嘴里蹦出的那些部队番号、长官名字,甚至是一些行军的黑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那个在台湾领了半辈子退休金的“国军”老兵该有的。那些细节太真实,也太陌生,完全颠覆了她对父亲前半生的认知。

女儿忍不住打断了父亲的兴致,当着满桌亲戚的面,问了一句让他瞬间醒酒的话。

她问父亲,是不是其实一直都是共产党那边的兵。

这句话像是一记惊雷,瞬间炸散了老人的醉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反应,让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惊慌失措。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那个被他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烂在心肠里五十多年的秘密,竟然在这一刻见了光。

02

这个秘密的源头,得追溯到一九四二年。

那年左智超才十二岁,家里穷得叮当响。母亲费劲巴拉种了两筐小白菜,指望儿子挑到街上卖了换点米。结果刚卸下担子,就碰上了一队汪伪政权的士兵。这帮兵痞子不仅抢了白菜不给钱,还想把人扣下来当壮丁。

小孩子脾气倔,左智超当场就吼了起来,说要是敢不放他回家,等哪天有了枪,第一个就回来算账。这股子狠劲儿把兵痞子都给震住了,骂骂咧咧地把他轰回了家。

也就是从那天起,一颗种子在少年心里种下了。第二年,新四军来了兴化,十三岁的左智超二话没说,投奔了这支能治那帮祸害的队伍。

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他跟着部队南征北战。从兴化打到徐州,又从徐州打到南京,身上的伤疤就是他的军功章。

03

时间来到了一九四九年的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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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横扫东南沿海,左智超所在的部队接到了那个改写无数人命运的命令——攻打金门。

十月二十四号晚上,海风凛冽。左智超和战友们挤在征集来的小木船上,向着金门进发。船小浪大,很多人吐得昏天黑地,但枪声一响,所有人还是像猛虎一样扑向了海滩。

那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

左智超有着老兵特有的生存智慧。他能听出枪声的节奏,敌人一开火,他就顺势在沙滩上刨坑装死;枪声一停,他爬起来就冲。靠着这套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事,他在毫无遮挡的滩头阵地上活了下来。

但是,孤军深入,后援断绝,弹尽粮绝是迟早的事。

十月二十七号,左智超躲在一个掩体后面,看着四周渐渐围上来的国民党士兵,他知道最后的时候到了。

他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解开腰上的绑带,掏出一双崭新的布鞋穿在脚上。那是几个月前母亲亲手纳的,他一直舍不得穿,想着胜利了再穿回家。现在看来,再不穿就没机会了。

穿好鞋,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红色的党员证。没有犹豫,他把证件撕得粉碎,一把塞进嘴里,硬生生地干咽了下去。纸片划过喉咙,生疼,但他心里踏实了。

他闭上眼,等着最后一颗子弹。

04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国民党没有开枪,而是把他和其他幸存者一起,当作战俘抓了起来,塞进了一艘开往台湾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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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船前的搜身极其严格。战友们藏在鞋底的钱、缝在衣服里的家书照片,统统被搜走。唯独左智超,那一纸证明他身份的党证已经化作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那双新布鞋也正大光明地穿在脚上。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壮丁”一样,赤条条地被押到了台湾。

到了那边,才是噩梦的开始。

被编入国军后,最可怕的不是训练,而是无休止的甄别和“谈话”。负责政审的人总会冷不丁地找你闲聊,问你对局势的看法,问你以前在大陆干什么。

左智超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一个被抓来的倒霉蛋。白天他能绷住神经,可到了晚上,恐惧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他不敢睡觉,怕说梦话。怕那句“冲啊”,怕那句“我是共产党员”在梦呓中脱口而出。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喝酒。把自己灌醉,灌到不省人事,灌到大脑一片空白,这样就没有梦,也没有破绽。

这种日子,他一过就是几十年。

05

直到二零零二年那场家宴。

当女儿问出那句“你是共产党的兵吗”的时候,旁边知情的外甥赶紧打圆场,说听母亲讲过,舅舅以前确实是新四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左智超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重若千钧。女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缠着他问东问西。可左智超却又不说话了。那种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哪怕回到了家乡,哪怕面对的是亲生骨肉,他依然不敢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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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台湾眷村要拆迁。为了留住这段历史,有人发起拍摄老兵纪录片的计划。女儿想给父亲报名,左智超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剩下的路。但在女儿的软磨硬泡下,七十八岁的他终于松口了,条件是:片子内容必须经过他同意才能放。

那几个月,儿女陪着他重走了一遍金门。站在当年的战场上,看着那片曾经染红的海滩,老人的心里翻江倒海。

可当看到样片里,女儿把他当新四军的那段经历剪进去时,左智超勃然大怒。

他狠狠地拍着桌子,冲着女儿吼道:“我现在还活着,有些事情还不能公开!我还没死,好多事都不能说!”

女儿不理解,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可女儿哪里知道,对于父亲来说,那个年代从来没有过去。那张被吞进肚子里的党员证,不仅仅是一张纸,那是他一辈子的信仰,也是他背负了一辈子的枷锁。

06

二零一一年,八十一岁的左智超在台北走完了他这跌宕起伏的一生。

晚年的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本来是兄弟,因为穿上了不同的制服,双方却杀红了眼,心疼啊!”

临终前,女儿问他后事的安排。这位在海岛上望了半辈子乡的老人说:“金门的那片海水,挡了我半辈子的路,我不希望你把我的骨灰撒到海里。”

他怕了那片海,他想回家,回那个脚踏实地的家。

二零一二年清明节前夕,女儿捧着父亲的骨灰,回到了江苏兴化,把他埋进了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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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离家七十年的游子,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