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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山东作家网,作者孙涛
恢弘磅礴的海洋史诗
——读赵德发长篇小说《大海风》
□ 孙 涛
摘 要:赵德发的长篇小说《大海风》是当代海洋书写的重要实践。作品以黄海之滨为起点,延展至青岛、上海、大连等港口城市,在广阔的历史时空框架中,系统呈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航业的兴衰历程。小说不仅艺术地再现了航商群体在时代巨变中的奋斗轨迹,更通过其精神世界的刻画,凸显了儒家文化与近代海洋文明交融下的人格形态。在叙事层面,作品以宏大的结构、绵延的时空和崇高的美学风格,建构起一种具有民族气派的史诗品格,从而拓展了当代海洋文学的精神维度与叙事格局,成为山东乃至中国海洋文学创作中的一部标志性作品。
关键词:赵德发;《大海风》;航商;海洋
《大海风》
赵德发 著
作家出版社
赵德发长篇小说新作《大海风》是一部聚焦近代北方航运历史,书写近代航业商人艰苦创业、奋发图强建立属于中国人自己船队的作品。小说曾分别在《中国作家》2024年第11期、《清明》2024年第6期头题位置发表,后经作家出版社出版,入选了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以及“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引起较大反响。这部小说,作者以黄海之滨的马蹄所及青岛、上海、大连等港口城市为背景,在宏阔的历史维度和空间维度中生动演绎了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的航业传奇故事,塑造了拼搏进取、仁爱重义、具有崇高爱国精神与家国情怀的近代航商形象,成功谱写了一曲色彩斑斓、气势恢弘的海洋史诗,为当代海洋题材作品增添了新格局与新气象,也成为近年来山东文坛乃至中国文坛书写海洋作品的重要收获。
一、航业传奇的生动演绎
山东航运历史悠久,作为中国古老文明的发祥地,山东水运活动源远流长,早在春秋末年即有转附(芝罘)、朝舞(成山)、黄巷(登州)、少海(胶州湾)等港湾记载。近代以来,随着中国门户的洞开,外国资本的输入,国际交往的增多,山东沿海港口也先后开埠,近代航运业随之发展起来。《大海风》的故事时间从1906年跨到1937年,这一历史阶段正是中华民族遭受深重灾难并自强崛起的时期,也是山东民族航运业在艰难中起步并获得短暂兴盛的时期。小说中,作者巧妙地将时代风云与航业兴衰交织融合在一起,其中有个体的成长奋斗、命运沉浮,也有历史的发展演进、中西思想文化的碰撞交流等,这些元素使得小说展现出宏阔格局与多维度叙事的特点,同时也呈现出了浓厚的历史时代感与商业传奇色彩。
首先,这是一部近代航商成长奋斗史,小说通过主人公的成长轨迹,喻示了近代中华民族在全球化浪潮中从被动卷入到主动求索的现代化主体建构历程。《大海风》主人公邢昭衍是一位渔家子弟,他少年时代家中渔船遭遇台风被毁,家道中落,后励志振兴家业,排黄花船来往马蹄所及大连、天津等地,逐渐积累财富,购置轮船,在青岛创办船行,最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大船队,成为中国航运业的翘楚。邢昭衍是近代航商成长奋斗的典型代表,他所处的时代正值近代渔业逐渐衰微、轮船航运业蓬勃兴起的时期,正是看到了“火势日增,木消金生”的大势,邢昭衍果断出击,不断开拓进取,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辉煌。小说细致描写了邢昭衍从年轻渔民一步步成长并积累财富的过程:他不顾家人反对,坚持排大风船,靠下南洋捕黄花鱼赚来第一桶金,实现了由渔民到航商的身份转变;战事开始,他抓住战时商业契机,开辟大连、天津两条航线,通过运输高粱和乌鱼蛋生意完成资本原始积累;购买第一条轮船后,他离开故乡小港到北方大港青岛建立船行,事业迈上新台阶;随着财富不断积累,先后购置六艘轮船,打通海州-青岛-大连航线,并挤走日本船,让中国轮船扬眉吐气。作品中,作者清晰勾勒了邢昭衍从青年渔民成长为华北船业巨头的人生轨迹,一条不断奋进的线索清晰可见。还值得注意的是,在邢昭衍搏击海洋的创业过程中,他历经了清廷灭亡、军阀混战、世界大战、北伐战争、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动荡的局势让他在创业过程中遇到了无比的艰难与挑战,也收获了发展的便利与良机。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演绎邢昭衍航业传奇的过程中,历史事件不仅仅是虚浮的背景,而是实实在在参与到人物成长和事件中,对人物命运转折起到关键性作用,与人物命运沉浮相伴交织。如小说写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军与德军为争夺青岛开战,青岛港成了死港,马蹄所至青岛的海上运输交通中断,致使大批经青岛海路赴东北闯关东的人滞留马蹄所。而正在此时,邢昭衍通过表弟昭光得知因战乱东北高粱大量积压、价格极低,于是果断作出用大风船拉客至东北、回程再由东北拉高粱到马蹄所转卖的决定,从而赚得了大笔财富,战争给船运业带来了阻碍,同时也带来了商机。
其次,小说反映了近代渔航业兴衰发展历程,渔航业的技术革新与业态变迁,构成了审视中国社会现代化转型中“传统”与“现代”张力的一个核心隐喻。《大海风》是一部与船有关的小说,邢昭衍从父辈开始经营船业,父亲曾拥有三条丈八船,但其中最大的一条“来昌顺”号四桅黄花船却遇台风触礁,半生心血毁于一旦。邢昭衍年少气盛,对排大船有着异常的执着,他用了将近30年的时间不断积累,逐步购置了一条义兴号五桅大风船以及昭衍、昭朗、昭焕、昭懿、昭祉、昭泰六搜数百吨位的轮船。作者以细致的笔墨呈现了邢邵衍每一条船的购置过程与经营情况,展现了近代山东民间渔航业蓬勃发展的真实历史。如“义兴号”,这是邢昭衍真正拥有的第一条船,为了造船邢昭衍不惜与父亲分家,以分家后卖地的钱采购造船所需的木料,又四处借钱才凑足了造船款。这条船由马蹄所最有名的造船匠邢大斧头用时半年时间完成,拥有五个桅杆,载重将近六千饼,往返大连、天津、海州等航线,为邢昭衍积蓄购买轮船力量立下汗马功劳,也见证着传统渔船最后的辉煌。相比于渔船,轮船载重和速度都更胜一筹,也代表船业发展的大势,1922年中国政府收回青岛港,并设立港政局统一管理民航业务,青岛沿线民族轮船业得到了空前发展。邢昭衍在1924年-1926年短短三年间相继购置三条轮船,并顺利在青岛成立恒记轮船行,这些情节便是这段历史的真实写照。当然,近代航业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尽管它获取了近代由于技术革新、政策支持而来的发展便利,融入了世界发展大势,规模经营范围不断扩大,然而仍旧免不了遭受来自于自然灾害、海匪、苛捐杂税、战争导致的商业形式的恶化等阻力,在夹缝中艰难求存。小说中,邢昭衍每购买一条船都要经历万千磨难,如租借源丰号后在被当地警务刁难无法上岸,又遭遇海匪被抢去三千银元;购买昭朗号从日本返回遇到台风,险些丧命;购买昭泰号后不久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为阻击日军将七条船全部自沉,诸多情节都不难看出近代航业发展的艰难足迹,以及船业兴衰与国家命运的休戚关联。
再次,小说还是一部中西文化交流碰撞史,在小说中,中西交流远非简单的文化接触,而是深刻揭示了后发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普遍面临的文化再认同与价值重估。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西方列强凭借坚船利炮敲开了古老中国的大门,中国现代化进程自此开启,“清王朝的声威一遇到不列颠的枪炮就扫地以尽,天朝帝国万世长存的迷信受到了致命的打击,野蛮的、闭关自守的,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状态被打破了,开始建立起联系。”,这种联系既包括西方资本与商品的倾销,也包括西方世界文化观念与生活方式的输入,在《大海风》中得到了完整呈现。一方面,小说借助近代航业发展展示了西方先进技术对中国经济活动的巨大影响,另一方面,小说还通过系列人物展示出西方思想的传入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交流融合,以及在这一过程中国人思想逐步从封闭保守走向自由开放的变化。小说中多次提到近代著名实业家张謇,他是光绪二十年考中的状元,但后来不想做官,回到家乡南通做实业,建了很多纱厂,后又开办了轮船公司、渔业公司,走上了实业救国的道路。邢昭衍很多船便是通过张謇创办的大达轮船公司购买,而张謇本人开明务实、既接受儒家文化熏陶又以西方为师的思想也对邢昭衍产生了深刻影响。再如小说开头写到了一个人物卫礼贤,从德国来到青岛办起礼贤书院,原本来中国的目的是为了传教,但几年后自己却成为“孔夫子的信徒”,他醉心于中国传统文化,不仅聘请饱读诗书的中国人教授儒学经典,还致力于将一些经典翻译成德文,让西方也了解中国文化。从张謇、卫礼贤身上,我们看到了东西方文化双向交流碰撞融合的趋向,作者摒弃了狭隘的民族主义观念,而将视野放大到“大中国”“大民族”这一“天下大义”的广阔空间,西方文化中的民主观念、冒险精神、事业进取心、开放意识以及现代科学技术与东方文化中仁善立德、自强不息、崇尚和合等价值观念融汇在一起,不仅在重塑民族性格方面起到关键作用,还借助文化的交流融合使得整部小说呈现出一种海纳百川的文化气度与宽阔格局。
二、航商形象与多元文化内涵
作为一部将近60万字的长篇小说,《大海风》中出场人物众多,围绕驰骋海洋的传奇故事,作者精心塑造了丰富的人物群像。这里有靠海谋生的渔民、船工、觅汉、轮船实业家,也有与海洋商贸相关的买办、商人、税务、港务人员,还有闯关东的贫苦百姓、军政界人物、外国侵略者、知识分子以及家庭妇女和职业女性等等,可以说是蔚为大观。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塑造人物的时候,不是简单设定其身份、经历,而是认真追踪其在动荡时代中不平凡的人生际遇与生命轨迹,赋予了他们不同的性格及命运,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如同是女性形象,梭子、篣子姐妹出身渔家,性格相近,但经历却大不相同,前者与邢昭衍结婚后在家相夫教子,人生平顺,而后者嫁给昭光后婚姻不顺,后阴差阳错到大连生活了17年,与源丰号的洪船长、闯关东的鲍九发生了命运纠缠,她的人生轨迹令人唏嘘。相比之下,邢昭衍在青岛的红颜知己翟惠则是受过高等教育、独立自主的时代新女性,她兼具东方女性的秀美与新女性的知识,成为邢昭衍事业上的得力助手。这些鲜活的女性形象各有光泽,同时又无一不具有海一样豁达、宽忍、静美与飒爽的气质,与邢昭衍的男性形象交相辉映。还有诸如船老大望天晌、洪船长,造船的邢大斧头,闯关东的小周、鲍九,弃医为官的靖大人等,这些人物虽具有不同职业、身份、地位,但临海的地理滋养与长期在大海中打拼生活构筑起他们共同的人格底色,尽管着墨不多,但他们大都给人以仗义洒脱、开朗坦率、刚健有为的印象,他们的命运与主人公的拼搏经历构成了相互呼应的复调,共同呈现了中华民族优秀的民族性格与民族魂魄,也有效拓展了近代海洋题材作品中的人物图谱。
当然,在《大海风》的众多人物大观园中,作者着墨最多的当属从一个普通渔民成长为一代船王的传奇人物邢昭衍,作为近代航运业的优秀代表,小说以邢昭衍的创业轨迹结构全篇,他的性格体现了中华民族优秀的品性,承载了多元的价值取向与文化内涵。
首先,这一形象贯穿始终的是一种自强不息与命运抗争的进取精神。邢昭衍在创业过程中有胆有识,虽历尽艰难但百折不挠,有着“硬汉”般的血性和闯劲。小说题名“大海风”,大海风实际上就是台风,这一意象贯穿小说始终,成为一条推动情节发展的隐藏线索。第一次海风发生在邢昭衍学生时代,乘坐家中风船返回遇到了大海风,导致船毁人亡,差点丧身鱼腹。第二次去日本买船,遇上台风,死里逃生。第三次在秦山岛遇上龙卷风,船翻了,船老大丧命。第四次海风让女儿杏花遇上,改变了她的命运,自己伤心不已。几次大海风经历让邢昭衍家庭事业遭受深重打击,既是实写,也象征着其在经营发展过程中所经历的种种艰难险阻。邢昭衍经营航运30年,经历的大小挫折磨难无数,有自然灾害,也有兵事、战乱、匪患、争航、触礁,可说百死一生。然而尽管困难重重,邢昭衍却始终不曾灰心丧气,坚定不移购置船舶、开拓事业,将挫折转化为前进的动力,这种奋发进取的果敢姿态与行动体现了近代企业家振兴民族航运实业的信念和勇气,也昭示了中华民族血性儿女自强不息、奋发有为的进取精神与拼搏状态。现代民族资本家形象在中国文学中多有涉及,如我们熟悉的吴荪甫、周朴园等,然而他们要么在企业中实行家长制统治,要么专制独裁而使企业走向危机,正面形象并不太多。在《大海风》中,作为民族资产阶级代表的邢昭衍获得了作者的充分肯定与正面书写,克服了这一群体在政治经济上一贯软弱、摇摆的缺陷,接续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刚健硬朗之风,为当代海洋文学史留下了可贵的商业硬汉形象。
其次,邢昭衍在经商过程中秉持儒家文化中的仁义精神,怀有一颗厚德载物宽以待人的仁爱之心。山东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文化底蕴深厚,仁爱、礼义、诚信等价值观念天然形塑着山东人的性格及文化心理,也深刻影响到他们为人处世的行为规范与道德准则。邢昭衍自小接受传统的私塾教育,后入青岛礼贤学院,在学习西学的同时对传统文化并未荒废,卫礼贤、靖先生的言传身教让他对仁爱精神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也为他将来经营船业的成功打下了坚实基础。小说中写到很多邢昭衍的仁善之举,体现了其高尚的品质和仁爱之心。如第一艘建成后,邢昭衍让邢大斧头给船取名,邢大斧头说:“我早就想好了,因为你仗义,就用一个义字;做生意求兴旺,就用一个兴字”,取船名叫“义兴号”。实际上,“义”字确实代表了邢昭衍的为人,如船老大望天晌“跳槽”到义兴号后,遭人暗算被石灰水伤了眼睛,这对一个船老大来说可谓大难临头,然而邢昭衍不仅并未将他辞退,反而给予充分的信任,还竭尽全力为其救治,最终望天晌双眼得以复明,这一深重的信任与关怀让望天晌对邢昭衍感恩戴德,后者也赢得了全船上下的敬佩与赞誉。再如为避免马蹄所来往船只触礁,邢昭衍向海关申请在马蹄所建立灯塔,在得知马蹄所太小不能纳入等他建设计划后,他果断提出自筹资金建塔,并担负三名灯塔看守工资的建议并得到允许,自此马蹄所终于有了自己的灯塔,减少了来往船只触礁的风险。自经营船运以来,邢昭衍并没有向其他商人一样唯利是图,而是尽量在可控范围内提供低票价、低收购价,并多年来保持诚信经营,所以生意也越做越大,这种仁义精神体现了近代山东儒商的经营理念与价值取向,也是其事业不断发展壮大的奥秘所在。
再次,满怀国家与民族利益高于一切的家国情怀,其行动的最高准则,是传统“修齐治平”士大夫理想与近代民族主义思潮交融下,所形成的现代家国观念。近代以来,伴随着西方列强入侵、封建统治腐朽,中国社会逐渐陷入内忧外患的黑暗境地,中国人民遭受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的深重苦难。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民族危机,国人普遍生出强烈的救亡图存意识,国家民族意识开始觉醒。邢昭衍最初创业的动机来源于简单朴素的心态——因为家道中落、“行地”被占,遂激发起出人头地的志向,励志排一条大船,在马蹄所扬眉吐气,一雪受人欺辱的前耻。然而,随着事业的发展,尤其是看到外国轮船霸占沿海航线,垄断运价,对国人颐指气使,他的目标渐渐从个人的致富转变为国人争气,与外国列强争夺航运权。小说中写到邢昭衍在成立船行后不停购买船只,短短十年不到的时间先后购买了6搜轮船,这一举措不是为了赚取财富,更重要的目的是打通从海州-青岛-大连航路,实现双向对开,从而挤走飞扬跋扈的日本商船。在邢昭衍成长道路上,他的祖上邢千总的事迹一直萦绕在心头,邢千总是明代千户所,率兵一千一百人驻守马蹄所,他英勇彪悍,接连打击倭寇,将好几伙“海岛鬼子”打得狼狈逃跑,最后在一次抗击倭寇的战役中英勇牺牲,他的事迹被邢家世代传诵,也成为激励邢家人奋发向上、保家卫国精神航标。面对民族危机,邢昭衍逐步认定了以实业救国的奋斗之路:“为家庭出力,为国家效劳,不只是上战场。经商办厂,实业救国,也是重要的一条。”将事业发展与国家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小说最后,七七事变爆发,邢昭衍响应政府号召,将自己的全部轮船沉入江底以阻止日舰登陆,完成了毁家纾难的壮举,这一举动也再一次体现了他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舍小家顾大家的高尚情怀。在邢昭衍身上,人物命运沉浮系于国家兴衰,也融入百年中国的现代化宏伟历程中。
三、海洋意象与史诗性建构
山东半岛濒临大海,其文化具有典型的海洋文化特征。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王润滋、张炜、赵德发、卢万成、宋良煜、王秀梅、山来东等为代表的山东当代作家深受海洋文化影响,创作出一大批优秀的海洋题材优秀作品,为山东海洋文学留下了众多精品力作。然而,尽管山东涉及海洋题材作品丰富,但全景式、长时段、大空间反映近代航运业兴衰沉浮、书写海洋传奇的作品并不太多,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遗憾。赵德发的创作从乡土文学起步,大约在2010年左右,他的作品中出现了海洋元素,如《人类世》《经山海》等作品中,蔚蓝的大海形象便时隐时现。2023年,赵德发完成了长篇纪实文学《黄海传》,这是一部以黄海为传主的传记,集种体现了近年来赵德发潜心研究海洋、书写海洋的成果。《黄海传》后记中,作者说:“我努力认知海洋,深入了解她的历史现状;我研究海洋文明,试图弄清其内涵和外延。我接触到许多生活在海边的人,听他们讲海上故事,曾随渔民出海捕捞;我发现了海边的许多新生事物,一次次曲采访、考察,感受海洋在新时代的律动。”实际上,正是这些积累和深入生活实践,让赵德发对海洋有了更加全面深刻的认识理解,并将其融汇到《大海风》的创作中,使得小说充满了丰富的海洋意象与元素,并呈现出恢弘博大的海洋史诗品格,完成了对同类题材作品的继承与超越。
其一、小说提供了丰富的海洋元素与海洋知识,构成了独特的海洋文学审美符码。《大海风》的故事设置于海洋环境当中,作者了解海洋、书写海洋,提供了丰富的海洋性元素与海洋知识,尤其是当时渔业、航运的一些细节,都予以特别精细、生动的还原与呈现,令人大开眼界。如邢昭衍老家马蹄所有到龙神庙“抓行”的习俗,因为旧时渔民多使用定置网具捕鱼,因不同海域潮流有大小,鱼游路线不同,因而“行地”好坏严重影响到捕鱼数量。当地有民谚:“拿了老虎头,吃喝都不愁。”“老虎头”就是最好的行地名称。因为经常发生争抢,有人提议,到龙神庙抓阄“拿行”,每年六月十三龙王爷生日那天,便齐聚龙神庙办这件大事,这一情节即展现了当时沿海渔民的捕渔方式与民间信仰。再如过去轮船没有普及时,出海要用大风船,黄海上有种被称作“黄花船”的大风船,因每到春天都从北方海域到南方打黄花鱼,收入颇丰,故此得名。黄花船体积很大,有三桅的、四桅的,其中最大有五个桅杆,分别称之为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四将军、五将军,气势非常威武。大风船的船长被称为“船老大”,他们具有丰富的经验和智慧,听听船头水声便知道船行速度,尝尝水砣子带上来的海泥味道便知道到了哪个海域,所以甚至双目失明都能在船上发号施令,并不出差错,小说中义兴号的船老大望天晌便是这样一位能够凭听觉嗅觉掌控渔船的能人,深受邢昭衍的信任。《大海风》有很多类似的细节和知识,涵盖了海洋民俗、民间传说、造船工艺、船行线路、货物价格、船运政策等方方面面,称得上是了解中国北方海洋历史地理、生活人文、渔航业知识的百科全书。
其二,小说在广阔的时空中书写海洋,时空上的博大纵深感增添了小说的恢宏气象。《大海风》的故事以黄海之滨海暾县马蹄所为中心,沿着邢昭衍的航业商贸轨迹不断向外辐射延伸至上海、青岛、大连、海州乃至日本等地,呈现出博大宽阔的视域空间感。其中不乏现代化港口和近代城市的描写,展现出近代以来中国社会逐渐开放和走向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以小说中的青岛为例,邢昭衍年少时在青岛求学,时值1906年,青岛被德占领,大港尚未建成,只有小港“既停轮船,也停风船,十分拥挤。”几年后,邢昭衍通过黄花鱼生意赚了第一桶金,在上海时遇到去北方考察航运的大达轮船公司经理佟盛,得知“青岛到上海的航线已经饱和”“青岛至大连的客运量正在急聚增加”,显然随着青岛大港建成,青岛也迅速成为中国北方重要的客运货运集散之地。20世纪20年代,北洋政府收回青岛港,主权的收回推动了华商投资青岛航运,1925年邢昭衍购置昭朗号,决定在青岛注册并成立轮船航运公司,正是看重了青岛航运政策便利、地理位置优越等因素。当然,这时青岛航运还是呈现一边倒的局面,外轮压倒国轮:“这几年,青岛港的华船持续增加,去年,进出青岛港的华船有三百三十五只,总吨数是二十八万九千吨。但我们要知道,去年进出青岛港的外船却多达近两千只,而且吨位也大,光日轮就有一千四百多只,总吨位达到二百一十万。”从这一段话不难看出青岛港航运业的繁荣,同时也凸显了中外航运业的实力差距,中国近代民族航运业任重而道远。青岛作为中国北方重要的港口城市和国际化商贸城市,它的每一步发展都充满了动荡和传奇色彩,也与近代历史兴衰密切关联,见证着民族航运业的发展起落。《大海风》写青岛、上海、大连等大港建设和贸易,也写马蹄所等小港的发展和变迁,整体上呈现出时空交叠、极致延展的艺术效果。
其三,小说充满了昂扬进取又厚重深邃的格调,呈现出与海洋文学相匹配的精神质地与美学品格。赵德发是一位高产的作家,自上世纪80年代开启创作以来,他以“农民三部曲”(《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宗教文化姊妹篇”(《双手合十》《乾道坤道》)以及《人类世》《经山海》《黄海传》等多部长篇著作蜚声文坛,贡献了众多传奇故事与丰富人物形象,呈现出厚重、博大、悲悯的精神气质与人文情怀。作为长篇新作,《大海风》是作者“酝酿了三十年的一部长篇小说,长期搜集资料,构思故事,积累情感。”凝聚了作者对海洋的憧憬与敬畏,也是作者对海洋文明海洋精神的一次深刻巡礼与深入勘探。一方面,海洋宽广博大、蕴涵巨大力量又充满无限的挑战和生机,这些内在精神质地对重铸国民人格、振兴民族精神具有重要启发和滋养作用,小说浓墨重彩刻画了主人公邢昭衍面对大海的坚强性格与进取姿态,讲述扣人心弦、荡气回肠的航海故事,充满了昂扬进取的豪迈情怀,正是海洋这种进取面向的直观呈现。另外,海洋一望无际、波澜壮阔的风貌也熏陶了海边人民心胸宽广、积极乐观、务实开放的品性,即使面临艰难时运、面对困难挑战仍旧坦然处之、毫不退缩。小说中有一令人深刻的情节是邢昭衍用大风船载山东沿海渔民到东北闯关东,因船小风大很不稳定,造成严重晕船。“船内惨不忍睹,桶内桶外一片狼藉。”“装满女人孩子的大头舱和二舱里,除了埋怨和争吵,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声。哭声冲出舱口,让船舱上坐着的男乘客也凄然落泪。”这是何等的悲惨境地,然而即使如此,也并未阻碍这些海边渔民勇闯关东的决心,他们前赴后继,历经艰难来到东北,从此在白山黑水之间生根发言、开枝散叶。阅读《大海风》,始终能感受到有激昂与低沉两种情绪两种声音在相互切换、缠绕,共同奏出激情澎湃又深沉低回交响乐章,呈现出阳刚与阴柔兼济,热烈与冷峻共振的综合性、混融性与宏阔性,不仅拓宽了海洋文学的审美质地,诠释了丰富的海洋精神,也传递出中华民族核心价值观念,彰显了东方文明多元气象格局,而这,恰恰构成了《大海风》作为一部新时代优秀海洋题材长篇小说所提供给我们的重要价值与意义之所在。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辛亥革命百年文学叙事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项目批准号:25CZW069)阶段性成果。】
本文发表于《写作》2025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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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风》
赵德发 著
作家出版社
内容来源:山东作家网
作者:孙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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