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薇薇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没作声,只是握紧了手机。

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接到他的电话。

“我就是和你说个事,”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

我冷笑一声,正准备挂断,他却急急地抛出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话:“妈说……这次拆迁款,你也有份。”

01

我的梦想,曾经具象到可以闻到阳光和油漆的味道。

那是一个朝南的小户型,56平米,一室一厅。

效果图上,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木地板照得温暖明亮。

我甚至已经规划好了,窗边要放一张米白色的懒人沙发,旁边再摆一盆绿油油的龟背竹。

这个梦想,我用了整整三年零八个月的时间去浇筑。

我叫林薇,那年我26岁,在一个不好不坏的公司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

大城市的生存法则很简单,要么有家底,要么有自己。

我显然属于后者。

为了那笔16万的首付款,我活得像一台精准运转却又濒临报废的机器。

早晨公司一份工,晚上去一家西餐厅做兼职服务员。

周末别人逛街看电影,我窝在出租屋里接一些零散的设计私活。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衣柜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

同事聚餐我总是找借口推脱,因为一顿饭钱,够我吃半个月的挂面加鸡蛋。

那16万,每一分钱都浸透着我的汗水,是我青春里所有舍弃和忍耐的总和。

它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它是我的底气,是我对抗这座钢铁森林的唯一铠甲,是我未来生活的入场券。

那天下午,我刚把最新一笔私活的尾款转入银行卡,看着那个“160,000”的数字,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立刻点开了那个看了无数遍的楼盘页面,准备周末就去售楼部看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雀跃,接通了电话。

“薇薇啊。”

电话那头,是我妈熟悉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我笑着说:“妈,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口气后面,准没好事。

果然,她开始诉苦。

“你哥那个对象,你也是知道的。”

“谈了快一年了,人家姑娘倒是不错,就是她家里人,要求有点高。”

“说结婚可以,但必须得有辆车,不然出门没面子,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喜悦,正在一点点变冷。

“你哥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厂里那点死工资,自己花都不够,哪有钱买车。”

“我跟你爸这点养老钱,你也是清楚的,看个病都不够。”

一连串的铺垫,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我捏着手机,指尖开始发白,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薇薇,你现在出息了,在大城市一个月挣不少吧?”

来了。

我闭上眼睛,低声说:“妈,我没钱。”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电话那头的火药桶。

“你没钱?你骗谁呢!”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拼死拼活地攒钱,当我眼瞎吗?”

“妈……”

“你别叫我妈!”她粗暴地打断我,“你哥都要结不成婚了,你这个当妹妹的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林家的脸往哪搁?你哥要是打一辈子光棍,你脸上就有光了?”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试图解释:“妈,那笔钱是我准备买房子的首付,我……”

“买什么房子!你一个女孩子家,买什么房子!你迟早是要嫁人的,房子让你婆家买去!你哥不一样,他是男人,他要给我们林家传宗接代的!他才是这个家的根!”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遍。

家里只有一个苹果,给哥哥。

过年只有一件新衣服,给哥哥。

考上大学,爸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差点不让我去,后来还是我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麻木了。

可原来,当它以更狰狞的面目出现时,还是会痛得我无法呼吸。

“妈,那是我自己的钱。”我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你的我的!”电话里的声音蛮不讲理,“你是我生的,你挣的钱就是家里的!现在家里有困难,你哥有困难,你就应该拿出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把钱给你哥打过来。”

说完,她不等我再反驳,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窗外的夕阳很美,橘红色的光晕染了半边天。

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

02

第二天,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

我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或许,我回去好好跟他们谈谈,他们能理解我。

或许,哥哥会拒绝母亲这种荒唐的要求。

然而,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时,所有的幻想都在瞬间破灭。

客厅里,母亲正喜笑颜开地和哥哥在手机上看着汽车图片。

那辆银白色的SUV,标价正好是十六万多一点。

看到我回来,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理直气壮。

“你回来得正好,省得转账了。银行卡呢?”

她朝我伸出手,像是在讨要一件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从头到尾都埋着头,不敢看我一眼的哥哥林强。

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卡我不会给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母亲的脸瞬间涨红了,“林薇,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为了点钱,连你哥的婚事都不顾了?”

“这不是一点钱,这是我的全部积蓄,是我未来的房子!”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我说了,女孩子家要什么房子!”母亲也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你哥重要还是你那破房子重要?你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

“是他结婚,为什么要用我的钱?他自己没手没脚吗?不会自己挣吗?”

“他怎么挣?他一个月才挣多少?你忍心看你哥被人家女方瞧不起吗?”

我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引得在里屋的父亲也走了出来。

他搓着手,一脸为难地看着我们,想劝又不敢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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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少说两句……”他弱弱地说。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母亲冲着父亲吼了一句,然后又转向我,“林薇,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看着她蛮横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有16万的?”我冷冷地问。

母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父亲,低下了头,小声说:“你妈……她一直问我,我就……”

原来如此。

我妈知道我心软,从我这里问不出,就去对我爸软磨硬泡。

而我爸,一辈子懦弱,在我妈面前从来都说不了一个“不”字。

我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我盯着我妈,一字一句地问:“密码呢?你们也知道了吗?”

我妈被我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我猜的,就你那个生日,一试就试对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他们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今天,就算我不回来,这笔钱也注定不属于我了。

“卡里的钱,你们已经取了?”

母亲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绝望和死心。

我不再争吵,也没有哭闹。

我异常平静地转身,回到了我那个狭小又堆满杂物的房间。

这个房间,从小到大,永远是家里最小、最差的。

我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早已不穿的旧衣服。

我拉出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把我所有的证件,和钱包里仅剩的一千多块现金,全部放了进去。

整个过程,我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客厅里的争吵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压低声音对哥哥的嘱咐,大概是在商量明天就去提车。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母亲和哥哥都愣住了,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院子里。

父亲正蹲在墙角,默默地抽着烟,满脸愁容。

我走到他面前,说:“爸,我走了。”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我没有再停留,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走出巷口的那一刻,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瓦房,斑驳的院墙,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但从这一刻起,这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我拿出手机,当着那个家的面,先是拉黑了母亲的号码,然后是哥哥的。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从那天起,整整五年,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03

回到那座我一心想扎根的城市,我却成了一个真正的流浪者。

积蓄归零,梦想破碎。

我退掉了那个虽然小但还算温馨的合租房,搬进了租金更便宜的城中村。

那是一个常年不见阳光的“握手楼”,房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隔壁夫妻的争吵声,楼上孩子的哭闹声,楼下小贩的叫卖声,24小时不间断地往我耳朵里钻。

刚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嘈杂的声音,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只有自己了,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比以前更拼命了。

白天的本职工作,我用尽全力做到最好,只为了升职加薪。

下班后,我不再只做一份兼职,而是做了两份。

一份是在餐厅端盘子,另一份是在深夜的便利店当收银员。

我像一个陀螺,不停地旋转,不敢有片刻停歇。

因为我怕一停下来,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就会将我彻底吞噬。

最累的时候,我坐在回家的末班地铁上,靠着车窗就睡着了。

直到终点站的广播响起,才被保洁阿姨叫醒。

我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车厢,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有一次,我发高烧到39度,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我不敢请假,因为全勤奖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硬撑着上完了一天班,晚上自己一个人去社区医院打点滴。

冰冷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我的身体,我看着周围病床前都有家人忙前忙后地照顾,有的在削苹果,有的在轻声安慰。

而我,只有冰冷的墙壁和自己的影子。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但我依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告诉自己,林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必须撑下去。

除了生存的挣扎,更难熬的是内心的隔绝。

我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收起了所有柔软,竖起了满身的尖刺。

我不再和同事谈论任何关于家庭的话题。

每当有人问起“你过年回家吗?”“你爸妈身体还好吗?”这种问题,我都会用最快的速度岔开话题。

公司的家庭日活动,我一次也没参加过。

有热心的同事大姐想给我介绍对象,也被我冷冷地拒绝了。

他们都觉得我孤僻、不近人情。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害怕。

我怕与人建立起深刻的联系,怕再次被伤害和背叛。

那个家,给我留下的创伤太深了,深到让我对所有亲密关系都产生了怀疑。

这五年,我没有再刻意攒钱买房。

我开始把挣来的钱,更多地投资在自己身上。

我报了英语口语班,考了专业资格证。

我用攒下的年假,独自一人去了很多地方。

我去云南看过苍山洱海,去西藏感受过雪域高原的辽阔,去海边看过壮丽的日出。

每当我站在山巅,或是面对大海时,我都会对自己说:看,林薇,没有那个家,你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更好了。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证明。

我拼命地想要证明,他们的抛弃,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而不是损失。

当然,午夜梦回,也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会感到脆弱。

有一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速冻水饺。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烟花和鞭炮声,家家户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看着手机里同事们在朋友圈晒出的丰盛年夜饭和全家福,默默地吃完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水饺。

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孤单”两个字的分量。

我没有被拉黑的,只有我爸的微信。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从不主动给我发消息,我也不主动联系他。

但我会偶尔,在深夜里,点开他那万年不更新的朋友圈。

有一次,我看到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面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照片的一角,露出了一个银白色的车头。

那辆车,崭新,亮眼,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知道,那就是用我的16万血汗钱换来的。

我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已经没有了五年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遥远的疏离感。

就好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时间,真是一剂良药,也是一剂毒药。

它磨平了我的愤怒,却也让我对“亲情”二字,彻底失去了感知能力。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一直下去。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

直到五年后的那个下午,那个陌生的来电,打破了我所有的平静。

04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处理一份下周一就要交的项目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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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起来。

我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的老家。

我的第一反应是挂断。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拒接所有来自老家的陌生电话。

我怕是母亲或者哥哥换了号码打来的,我怕再次听到那个让我厌恶的声音。

但那天,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我的手指在挂断键上悬停了几秒后,最终还是划向了接听。

我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电话那头,是一阵短暂的、充满试探的沉默。

然后,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迟疑和讨好。

“喂……是薇薇吗?”

是林强,我的哥哥。

时隔五年,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沉。

我依旧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气氛更加尴尬。

他似乎能感觉到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

“薇薇,你……你别挂电话,我……我找你真的有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我就准备挂电话。

“别!”他急切地喊道,“薇薇,算哥求你了,就耽误你一分钟,行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卑微。

我停下了动作,心里却在冷笑。

求我?

五年前,当我求你们不要拿走我的钱时,你们谁又曾心软过一秒?

我倒想听听,五年后,他又想出了什么新的花招。

“说。”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的林强,似乎因为我没有挂断而松了一口气。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单刀直入,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薇薇,我……我就是和你说个事。”

“老家的房子,就是咱们家那个老院子,要拆迁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在我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拆迁?

哦。

那又怎样?

那个家,连同那个院子,早在我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的反应是极致的冷漠,平静地回了一句:“哦,拆就拆了,和我说干什么。”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拆迁款不够花,或者要办什么手续需要我签字,想让我回去帮忙。

又或者,是想再从我这里“借”点钱。

这些年,我虽然过得辛苦,但事业上总算有了起色,职位升了,薪水也涨了不少。

或许,他们又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消息,觉得我又成了一块可以啃的肥肉。

我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用最冰冷的语言拒绝。

然而,林强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的冷漠像一盆冰水,让电话那头的林强顿了一下。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妈说……这次拆迁款,你也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