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一杯茶的分量,比一条枪要重得多。
1950年,风声鹤唳的香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就靠着一壶茶,顶住了一场要命的风暴。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年轻的,正在九龙的夜色里,连滚带爬地为了一条活路奔命。
他们俩,一个叫何遂,一个叫万景光,都因为台北抓了一个叫吴石的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吴石,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将军衔,挂在胸前的勋章能晃花人的眼。
可他真正的身份,是代号“密使一号”的潜伏者。
他倒了,整个南方的地下情报网,就像被捅穿了一个大窟窿,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消息传到香港,不是通过电报,也不是通过电话,而是通过一个眼神,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接头暗语,突然就没了下文。
对于万景光这样的人来说,这就等于听见了死神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香港的空气又湿又黏,像一块甩不掉的热毛巾糊在人脸上。
万景光待在自己那间租来的小屋里,心里比这天气还憋闷。
信使下午来过,就说了一句:“吴石先生那边,联络中断了。”
然后就走了,消失在人潮里。
“中断了”,这三个字,比枪声还吓人。
万景光知道,完了。
上线没了,意味着自己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成了明晃晃的靶子,随时可能被人从暗处一枪撂倒。
他没有哭,也顾不上难受。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东西必须毁掉。
他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张薄纸,那上面画的,是吴石拼了命才弄出来的台湾几个主要军用机场的部署图。
每一个点,每一条线,都关系着未来渡海作战的成败,也浸透着吴石的心血。
他划着洋火,手抖得厉害,连划三根才把煤炉点着。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他把那张纸丢了进去。
纸片卷曲、变黄、化成黑色的灰烬。
火星子溅到他手上,烫出了一个泡,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接着是那本暗号本,封面都磨得起了毛边。
这本子是他和吴石在上海分别前一起定的,上面画着各种记号,“圆圈代表十万火急”、“三角意味着情况有变”。
他一页一页地撕,撕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吴石亲手写下的两个字:保重。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咬牙,把它也送进了火里。
屋里最值钱的,是一台收音机。
这不是普通的收音机,是他亲手改装的,拧到某个特定的频率,就能接收到北边传来的指令。
他找不到螺丝刀,就用牙咬,用手掰,满嘴都是铁锈味儿。
他把拆下来的零件用破布包成几小包,分三次扔进马桶,然后猛按冲水阀。
那“哗啦啦”的水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他生怕惊动了楼下那几个总在附近晃悠的“生意人”。
他知道,那些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凌晨三点,万景光背着一个破帆布包,跑向维多利亚港的码头。
包里就两件换洗的汗衫,连刮胡刀都忘了拿。
他心里琢磨着,命都快没了,还要那张脸干嘛。
他花了身上最后的钱,混上了一艘准备开往澳门的运糖船。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香港,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对着那片光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吴先生,东西我处理干净了,没给您丢人。”
船到了公海,颠得厉害。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刚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他想起吴石最后托人带给他的话:“等仗打完了,我想回福建老家,喝一喝家乡的武夷岩茶。”
茶是喝不成了。
万景光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地啃着馒头。
他得活下去,带着吴石的那份念想活下去。
就在万景光在海上和风浪搏斗的时候,香港中环的一家茶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何遂,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得体的长衫,正悠闲地品着一壶雨前龙井。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份当天的报纸。
他看得很慢,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神态安详得就像一个退休在家、含饴弄孙的普通老头。
但他不是。
他是国民党前陆军中将,参加过北伐,指挥过抗战,是吴石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也是吴石在南方的单线联系人。
吴石一出事,他就是保密局最想抓到的那条“大鱼”。
按理说,他应该第一个跑。
可他没跑。
他不但没跑,还像往常一样,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这家“莲香楼”喝早茶。
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也知道那些人迟早会找上门。
果然,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们径直走到何遂的桌前,其中一个拉开椅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何老先生,好雅兴啊。”
何遂像是才看见他们,抬起头,热情地招呼道:“哦,是你们啊,坐,坐!
别客气,尝尝这里的马蹄糕,正宗得很。”
他指了指报纸的头版,“看看,报上还在讲当年武汉会战的事。
想当年,我就是在罗店那边,带着弟兄们跟日本人死磕了七天七夜。
那炮弹,就像下雨一样…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开场。
他们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现在全被何遂这番话给堵了回去。
“何老先生,我们不是来听您讲古的,”另一个特务有点不耐烦了,“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个人,吴石,您认识吧?”
何遂哈哈一笑,指着自己的脑袋:“人老了,记性不好。
吴石?
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在福建打过仗的?
我们这些老家伙,跟现在这些当红的将军们可比不了喽。
来来来,喝茶,别让茶凉了。”
他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又端起一杯,手稳稳的,连一滴茶水都没洒出来。
他从武汉会战讲到长沙大火,从军阀混战讲到抗日统一战线,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那两个特务几次想把话题拉回来,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岔开了。
一个多钟头过去,他们愣是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反倒被灌了一耳朵的陈年旧事,脑子嗡嗡作响。
最后,两人只能悻悻地站起来:“何老先生,打扰了。
我们还有公事,先走一步。”
“慢走,不送!
有空再来听我聊啊!”
何遂挥挥手,又低头看起了报纸。
等特务走远了,茶楼的伙计才敢凑过来,小声问:“何老,您刚才那样,就不怕他们当场把您抓走?”
何遂吹了吹茶水的热气,轻声叹了口气:“怕有什么用?
我要是跑了,就等于告诉他们,我心里有鬼。
我不跑,他们反而摸不透。
更要紧的是,还有三个同志等着我联系,我必须留下来,给他们争取撤退的时间。”
他之所以这么镇定,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1949年福州解放后,他就把老婆孩子都送去了北京,自己一个人留在香港。
他说,万一出事,家里不能一锅端,总得留个根。
他用自己“前朝元老”的身份作掩护,就像在自己身边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道墙,让敌人不敢轻易动手,也为身后的同志挡住了致命的子弹。
在吴石牺牲后的那段日子里,正是靠着何遂的“不走”,他成功掩护了另外三名重要的潜伏人员安全撤离了香港。
1950年底,香港的风声总算小了一些。
何遂办完了所有事,登上了返回北京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体温捂得发热的小本子。
他把它交给了前来接应的同志。
本子里,记着他所知道的、所有在台湾可以信任的人员名单。
很多年后,在北京的家里,何遂时常会拿出他和吴石的合影。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还很年轻。
他指着照片上的吴石,对自己的儿女说:“记住这个人,他是英雄。
我这辈子,能有他这样一个朋友,没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