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9月13日,一份编号为“(86)刑再字第72号”的刑事判决书,跨越几千里地送到了广东。
捧着这张纸,林伟俦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判决书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撤销1961年对他的特赦,直接认定他当年属于“起义投诚”。
这就很有意思了。
大家都知道,特赦那是给战犯准备的,现在说不用特赦了,那不就等于承认:这老头压根就不该被当成战犯关那十几年?
这事儿要是放在电视剧里,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林伟俦是谁?
那是国民党第62军的中将军长,黄埔四期的“天子门生”。
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那阵子,他可是出了名的“刺头”。
倒不是因为他不服管教,而是因为他心里憋着一口恶气——明明在天津是放下武器投诚的,怎么就被当成俘虏抓进来了?
但这口气憋了半辈子,让他最想不通的,其实还不是天津那点事儿,而是那场著名的塔山阻击战。
那时候林伟俦就在琢磨:咱们装备比解放军好,人比解放军多,怎么就被几个土包子堵在塔山死活过不去?
直到很多年后,谜底揭开,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的塔山,他面对的不仅是解放军的铜墙铁壁,还有来自“自己人”的降维打击。
这事儿还得从1948年10月说起。
那时候辽沈战役打得正热火朝天,锦州被东野围得像个铁桶。
蒋介石急得那是团团转,老毛病又犯了,非要亲自微操。
他在沈阳拼凑了个“东进兵团”,打算从葫芦岛杀过去救锦州。
这兵团的主力就是林伟俦的62军和阙汉骞的54军。
按理说,这配置不算差,全是美械装备。
坏就坏在蒋介石选的那个兵团司令——侯镜如。
这任命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劲儿。
那时候54军的人压根不认识侯镜如,蒋介石怕镇不住场子,还特意跟侯镜如坐一架飞机去葫芦岛。
结果到了机场,蒋介石扔下一句“侯司令没回来之前,部队归阙军长指挥”,拍拍屁股就走了。
你看,这一开始就埋了个大雷:指挥权乱得一塌糊涂。
林伟俦带着62军从秦皇岛火急火燎赶过来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场仗的剧本早就被人改了。
头两天,国民党军在塔山阵地前撞得头破血流。
这时候,侯镜如终于到任了。
按正常逻辑,既然正面攻不进去,那就得变招。
当时54军的参谋长也机灵,提了个方案:别啃塔山这块硬骨头了,咱们兵力多,从塔山和白台山中间的缝隙穿插过去,直接绕到解放军屁股后面打。
林伟俦一听,这招绝啊!
这就好比打架,人家正脸防得严实,你干嘛非得往拳头上撞?
绕后给一闷棍不就完了吗?
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神一样的对手,而是心里装着“大局”却跟你演戏的长官。
就在大伙都觉得这方案可行的时候,侯镜如却给否了。
他的理由听着特别高大上:“咱们是大兵团作战,走小路容易被截断后路,必须利用火力优势,沿着公路铁路正面平推!”
林伟俦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正面平推?
前两天那尸山血海是白瞎了吗?
除了给解放军送人头,有一点进展吗?
但他没辙。
官大一级压死人,侯镜如既然拍了板,这仗就只能硬着头皮打。
后来在功德林里,林伟俦复盘了无数次,总觉得侯镜如这是为了保存实力。
毕竟那个年代,国民党将领谁手里没点小九九?
兵打光了,官也就当到头了。
但他只猜对了一半。
侯镜如确实是在“打埋伏”,但这埋伏不是为了私利。
这位黄埔一期的老学长,早在1925年就入了党,虽然后来脱党了,但心早就红了。
侯镜如心里跟明镜似的:只要我不绕道,只要我逼着你们正面“硬刚”,这支东进兵团就永远别想过塔山一步。
就在林伟俦带着弟兄们在前面被督战队逼着送死的时候,他们的最高统帅蒋介石在干嘛呢?
这事儿说出来更是让人笑掉大牙。
杜聿明后来回忆说,就在战事最紧要的关头,蒋介石把葫芦岛的一摊子烂事扔下,急匆匆飞回上海去了。
为啥?
后院起火了呗。
蒋经国在上海搞“打老虎”,一不小心打到了孔令侃头上。
那是谁?
宋美龄的亲外甥,孔祥熙的大公子。
为了保住孔家的钱袋子,为了哄老婆开心,蒋介石愣是把十几万大军的生死抛在脑后,回去处理家务事了。
气得华北“剿总”傅作义都在私底下骂娘:“这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啊,我们还给他卖什么命!”
上头在忙着救亲戚,指挥官在忙着配合对手,夹在中间的林伟俦和那几万大头兵,就成了这场历史大戏里最惨的炮灰。
等到10月15日,锦州失守的消息传来,一切都凉了。
解放军撤出塔山阵地后,林伟俦带着个搜索班,爬上了塔山主阵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油子彻底服气了。
并不是因为解放军有什么神兵利器,而是那些工事。
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原上,解放军的阵地里居然全是木头。
地堡一个连着一个,交通壕里铺满了原木,简直就是一座地下长城。
林伟俦摸着那些还带着树皮的木头,百思不得其解:这方圆几十里连棵树苗都少见,这么多木材,短短十几天是从哪变出来的?
他当时不知道,为了这场仗,当地老百姓把自家的门板、房梁都拆了,甚至连留着装老送终的寿材板都扛到了前线。
国民党输给的不是大炮,是老百姓拆下来的自家门板。
那一刻的震憾,比他在战场上挨了炮弹还要强烈。
他面对的哪里是一支孤军,分明是整个辽西走廊的人心。
后来的事儿,就更像是一出黑色幽默了。
从塔山撤下来后,林伟俦一路退到了天津。
1949年1月,天津战役打响。
这一次,林伟俦学乖了,他没想死扛。
根据后来的档案记录,1月14日那天,傅作义的“停止抵抗”命令传过来的时候,守城司令陈长捷还在那磨磨唧唧想拖延时间,但林伟俦确实是带着62军放下了武器,停止了抵抗。
可这就是命。
因为通讯的时间差,再加上陈长捷那个顽固派的拖累,解放军冲进来的时候,根本没分清谁是投诚谁是顽抗,直接一锅端了。
林伟俦稀里糊涂地就进了战犯管理所,这一关就是十几年。
在里面的日子,他没少发牢骚,没少写申诉材料。
那时候的人都觉得他是想减刑想疯了,谁能想到,他说的是真话。
直到1986年,最高法的那纸判决,才算是把这段颠倒的历史给正了过来。
回过头来看林伟俦这大半辈子,真是充满了荒诞感。
在塔山,他想赢,结果顶头上司是“卧底”,最高统帅是“情种”,对手背后站着老百姓;在天津,他想降,却因为“猪队友”被当成战犯关了半辈子。
这哪是什么战术失误,分明就是大势所趋。
当一个政权连老百姓的棺材板都挡不住的时候,哪怕你全是美械装备,结局也早就注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