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瓦将军 拍摄者：郑杏村
屋顶上的风狮爷
文 / 林鸿东
调查金门乡土风物时，有一个奇怪的知识：金门早期并没有“风狮爷”这一称呼。关于风狮爷，目前可考的最早记载见于1959年版《新金门志》，其中“人民志·宗教及民间信仰”篇写道：“风狮：浯地苦风，村落当风处，每见有石刻巨兽，作狻猊张口人立状，云可挡风。”这里的“风狮”明显指的就是风狮爷，但其仅称之为“风狮”，并未加上“爷”字。实际上，在闽南文化区内，此类具有镇煞功能的民俗风物，无论具体用途如何，民间多称作“狮公”或“狮爷”。泉州地区习惯称“狮公”，漳州地区则多称“狮爷”，亦有统称“狮爷公”的。由于这类造像多以石头雕成，“石狮公”“石狮爷”的称呼也因而流传开来。在闽南民俗传统中，习惯将神灵尊称为“公”“爷”，故“狮公”“狮爷”意指狮神。因此，“风狮”与“风狮爷”之间有着微妙的区别，前者是普通的厌胜物，后者则被赋予神格。
接下来笔者要介绍的，是闽南地区屋顶上常见的一种厌胜物：瓦将军。明代风水典籍《鲁班经》称瓦将军为“九兽总管”，并记载：“凡置瓦将军者，皆因对面或有兽头、屋脊、墙头、牌坊脊，如隔屋见者，宜用瓦将军。如近对者，用兽牌。每月择神在日安位。”由此可见，瓦将军与兽牌功能相近，渊源深厚。从《鲁班经》的附图看，明代瓦将军的造型主要是纯粹的将军像，然而，闽南的瓦将军有自己的特色，它是武将骑狮像，把将军与狮子的法力进行叠加的厌胜物。——这等于是把瓦将军与狮面兽牌的法力叠加在一起。
闽南的瓦将军多为陶制，亦有泥塑或石雕，典型造型是持弓骑狮的将军。狮子造型往往是狮眼圆睁作怒视状，狮口大张作吼叫状。瓦将军所骑之狮，常被误认为马。如连横在《台湾通史》中记载：“屋之上或立土偶，骑马弯弓，状甚威猛，是为蚩尤，谓可厌胜。”连横将狮子误看作马，其所说的“骑马土偶”其实就是陶制瓦将军，他所提出的“蚩尤说”不知有何依据，值得质疑。《新金门志》中有一段记载：“人家屋上，每见有陶质瓦兽，作狮子张口状，亦有作擐甲将军状，名曰蚩尤。”这一说法显然受到连横影响，但已接近真实，明确指出瓦兽是狮子。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瓦将军的原型是赵公明，笔者认为可能性不大。赵公明的神格主要是财神，形象为手执铁鞭、身骑黑虎，与持弓骑狮的瓦将军相差甚远。闽南瓦将军的原型，最有可能的是黄飞虎。黄飞虎与瓦将军、兽牌一样，都是《鲁班经》所罗列的厌胜物。众所周知，福建民间信仰深受文学作品影响，如齐天大圣、哪吒信仰便在闽地广泛流行。《封神演义》中黄飞虎被封为“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执掌人间吉凶祸福，以故，以黄飞虎为原型的泰山神信仰同样深刻影响闽地。在闽中一带，笔者便遇到过大量泰山神庙。笔者个人认为，“泰山石敢当”其实便是泰山神信仰与石敢当文化叠加的结果，正如狮神信仰与石敢当文化结合成为“狮面石敢当”，闽南的瓦将军则很可能是泰山神（黄飞虎）与狮神结合的产物。有人会表示质疑，因《封神演义》中黄飞虎的兵器是枪而非弓箭，然而，《鲁班经》附图中的黄飞虎却真真切切是持弓。或许，厌胜物版的黄飞虎同样又叠加了箭的厌胜术。
在田野调查中，我常能在闽南屋顶见到瓦将军的踪迹，遗憾的是，由于经风历雨，完整保存者已不多见，大多仅余张口怒目的狮身部分。尽管如此，仍然能够偶见独立的将军像或狮像，如我在闽中永安便曾见过单独的屋顶石狮像。
最后要提到金门地区的“屋顶风狮爷”。它其实主要就是指闽南瓦将军。金门乡土研究者陈炳容在《金门风狮爷》中提到，金门的屋顶风狮爷多为武士骑狮造型，仅少数为单狮。在闽台地区，瓦将军十分常见，但“瓦将军”这一名称可能源自北方，并非本地称呼。
今年9月，在翔安区政协主办的“狮想：何为风狮爷”文化沙龙上，莲河金缮技艺非遗传承人吴艺明先生谈到在他的家乡，瓦将军有“风狮”的叫法，之所以叫风狮，是因为屋顶上的瓦将军遇风时会发出呜呜的声响。起初我对此存疑，直到得知《厦英白话词典》的存在。1873年，英国传教士杜嘉德编纂了该词典。词典中收录两条相关词条：
Hang sai: image of a lion and rider, put on roofs, to ward off bad luck.狮与骑手像，置于屋脊上，用以驱邪避凶。
Hong sai: image of a lion with officer on its back, put on a roofs, to ward off evil influences.狮负官员像，置于屋脊上，用以抵御灾厄。
该词典以厦门地区的闽南语为基础，编印于清同治十二年。由此可见，至晚在一百多年前，闽南一带已将瓦将军称为“风狮”，且其本意并非“御风之狮”，而是“风吹作响的镇煞狮”。
由于闽南风格的瓦将军在闽台分布极为普遍，我们不宜将此类并非主要用来镇风的厌胜物通通称为“屋顶风狮爷”。其渊源、造型与功能，仍应置于更丰富的闽南民俗语境中加以理解。笔者窃以为，恢复其原来的名称“风狮”，从而与人立状风狮爷相区隔，不仅不影响风狮爷文创的发展，反而还可以催生新的文创产品——风吹作响的以武将骑狮为特质的“风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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