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正是她成功的秘诀。因为害羞,她不习惯成为焦点,反而更愿意站在人群的背景里,静静观察,默默倾听。她曾给其他作家的建议之一,就是去坐公交车,去听普通人聊天。因为那里有最鲜活的对话和最真实的人性。正是这种沉浸式的倾听,让她对人有了超乎寻常的理解。”
记者|阙政
2026年1月是推理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50周年。50周年这个数字,意味着她诸多作品的版权即将对全世界开放——对于这位作品总销量仅次于《圣经》的传奇作家而言,版权开放将会掀起怎样的再版、改编、翻拍高潮,我们拭目以待。
就在前不久,阿加莎的曾外孙詹姆斯·普理查德来上海,在奉贤九棵树未来艺术中心,亲手启动了上海捕鼠器戏剧工作室出品的话剧《东方快车谋杀案》全国巡演。
詹姆斯说,自己心目中有两个阿加莎,一个是举世闻名的推理小说女王,另一个是家族成员——一个非常害羞的人。
《东方快车谋杀案》新版话剧剧照。
她的秘诀是沉浸式倾听
在与上海捕鼠器戏剧工作室出品人童歆、导演和编剧林奕的对谈中,詹姆斯分享了一个家庭内部对阿加莎的称呼:妮玛(音)。这是当年詹姆斯的父亲马修·普理查德,也就是阿加莎的外孙给她起的昵称。在家庭成员眼里,这位妮玛不是公众印象里那个总在构思惊天谜案的推理女王,她非常害羞,极度注重个人隐私。
“我父亲总说,妮玛是他见过最好的倾听者。”詹姆斯说,“我想,这正是她成功的秘诀。因为害羞,她不习惯成为焦点,反而更愿意站在人群的背景里,静静观察,默默倾听。她曾给其他作家的建议之一,就是去坐公交车,去听普通人聊天。因为那里有最鲜活的对话和最真实的人性。正是这种沉浸式的倾听,让她对人有了超乎寻常的理解。”
这种对人性的理解,最终都流淌进了她的笔下。如同大侦探波洛的名言:“我可不是偷听,是风把话刮进了我的耳朵。”
阿加莎的故事之所以能跨越百年仍然风靡全球,不仅仅因为那些惊人的诡计与反转,还因为她总是能捕捉到人性的共通之处,总是能看到死亡表象下流动的欲望、恐惧和爱。
詹姆斯坦言:“我曾外祖母的非凡之处在于,她实际上贯穿了整个20世纪进行写作。她的第一本书出版于1920年,最后一本书大约出版于1976年。所以尽管大多数人认为她写的是关于上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故事,但她实际上写了关于20世纪大部分时期的故事。我认为我们今天所有人仍在阅读、欣赏和观看她作品的原因是,它们是关于人的故事,而我们作为人并没有太大变化。一百年来,人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所以无论是在伦敦还是在上海,当我们翻开她的书,都能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或是身边人的影子。”
中国粉丝把阿加莎亲切地称为“阿婆”。在詹姆斯看来,曾外祖母当然并非生来就是个老人,“只是因为她流传最广的照片都是在她五六十岁甚至更年长时拍摄的。其实她也曾是一个非凡的年轻女性——在那个女性普遍被束缚的年代,20多岁的她已经在夏威夷和南非服役,独自环游世界。她是个冲浪爱好者,也是个充满冒险精神的旅行家”。
这些被岁月尘封的经历,后来都成为了阿加莎创作的养料。那些发生在异国他乡的奇案,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都源于她亲身的体验与观察。有一本书叫《阿加莎的毒药》,详细分析了她笔下出现过的“毒物”,这当然也源于她作为专业药剂师的经历。她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的作家,而是用双脚丈量世界,用双眼看透人心的探索者——害羞的妮玛和勇敢的阿加莎,共同塑造了这位独一无二的推理女王。
阿加莎与女儿罗莎琳德。
她让全世界“倒吸一口凉气”
当被问及阿加莎作品改编的秘诀时,詹姆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故事。在他看来,曾祖母真正的天才之处在于情节的构建。而一个好的改编,必须忠于故事的核心;再加上人物构成故事的血肉,他们或引导、或误导,最终让整个谜局变得丰满又迷人。
“要说阿加莎结尾‘反转’最惊人的作品,毫无疑问我选《控方证人》。”詹姆斯至今仍清晰记得第一次观看话剧《控方证人》时的场景:那是在苏格兰的邓迪(Dundee),当剧情迎来第一个惊天反转时,他清晰地听到了全场观众发出了‘嘶’的一声,那是被震惊到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将这个瞬间命名为“邓迪倒吸凉气时刻”。
直到今天,《控方证人》已经在伦敦西区上演了多年,每到关键时刻,这种“倒吸凉气时刻”的声音依然会准时响起。在詹姆斯看来,这就是阿加莎的魔力:“她有那种能力,更有那种勇气,敢于在舞台上设置如此大胆的诡计,将真相巧妙地隐藏于众目睽睽之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线索就摆在你面前,但只有最优质的“灰色脑细胞”才能看穿全局。甚至,在亲自把小说搬上舞台时,阿加莎会“去波洛化”,把举世闻名的比利时大侦探波洛从故事中去除——比如舞台剧版的《尼罗河上的惨案》和《五只小猪》中都没有波洛的身影(原著小说里都有)。这当然也源于她对于故事内核的绝对自信。即使在你熟知剧情、熟知凶手之后,这两部小说也仍然可以当作爱情小说,一读再读。
除了大侦探波洛,阿加莎笔下的名侦探还有马普尔小姐,一位总是在打毛线活的老小姐,看似人畜无害,其实鬼精鬼精,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人群。
有观众问詹姆斯,他更喜欢波洛还是马普尔小姐?他笑了:“这就像问我更爱儿子还是女儿!”不过,他可能对“女儿”还是有些偏爱,因为在他看来,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波洛的光芒都盖过了马普尔小姐,“我觉得马普尔小姐的时代即将到来。这位总被低估的乡村老太太,她的智慧与洞察力值得被重新评估”。拍一些新的关于马普尔小姐的电影,是詹姆斯长久以来的梦想。
无论是波洛的灰色脑细胞,还是马普尔小姐的闲谈式推理,它们最终服务的,都是那个精妙绝伦的故事本身。詹姆斯觉得,好故事是普世的,它不因时间流逝而褪色,也不因地域阻隔而失效。“阿加莎并未到过中国,但是今时今日,在她逝世将近50年之后,还有这么多中国观众赶来相聚,我相信这已经非常能说明她的影响力。而我也怀着谦卑的心情来到上海,很高兴看到中国新的创造者用他们的方式将阿加莎的故事持续搬上舞台,以一种令人惊叹的方式,真实地呈现曾外祖母笔下的故事。”
阿加莎的“睡前故事”
詹姆斯在沪参加活动。
詹姆斯的到访,让人想起了15年前的2010年1月,也是一个冬天,他的父亲、也是阿加莎的外孙,马修·普理查德来到上海——当时捕鼠器版话剧《无人生还》正在上海演出。
至今仍然记得马修先生谈到他最喜欢的阿加莎作品——不同于詹姆斯的《控方证人》,马修最喜欢的是一本相对冷门的阿婆作品《无尽长夜》。书里的年轻人打动了马修:“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和书里的主人公差不多同岁,深深地感觉到我的外婆非常了解年轻人,她能看到他们身上青春的热情,同时也嗅出其中容易引向罪恶的危险部分。”
他还透露,外婆常常“就地取材”寻找创作的灵感:“她曾经养过一只名叫Bingo的小狗。这只小狗很有个性,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当电话铃响起时,第一时间冲过去,咬那个离电话最近的人。”“阿婆”迷听到这里无不会心一笑——这不就是小说《哑证人》里那只关键的、会制造麻烦的小猎狐犬“Bob”的现实原型吗?
这位外婆还常常会给小马修讲睡前故事:“我小时候有两只玩具大象,身体是红色的,耳朵是蓝色的,一只叫Flutt,一只叫Butt。外婆给它们编了许多如何逃出动物园的故事。”原来推理女王还会给外孙讲睡前故事,还充满了童趣和奇思妙想啊。看来她的想象力不仅仅服务于那些错综复杂的谋杀案,也服务于一个孩子天真烂漫的童年。
难怪詹姆斯会说,“阿加莎作品其实很适合孩子看”。“尽管故事里有罪案,但也充满了正义。孩子们对正义有着天然的向往,而阿加莎的故事,无论过程多么曲折,最终总能回归正义与秩序。”
这或许就是家庭成员的意义——他们看到的不只是全球闻名的女作家,还有那个作为普通外婆、普通母亲的阿加莎。用现在的话来说,“阿婆”是个很有活人感的作家,她不但在打字机前默默敲打了半个多世纪的谋杀案,还是一个很有幽默感,非常可亲可爱的人。
未来还有无尽可能
从2025年12月19日至2026年1月14日,上海捕鼠器戏剧工作室出品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正在上海艺海剧院上演,同时全国巡演也在进行中,巡演城市包括宁波、武汉、深圳多地。
这些年来,看捕鼠器版阿加莎推理剧已经成为一种流行。而当阿加莎作品的版权开放给全世界后,又会诞生怎样新的创作?詹姆斯透露了一个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计划:竖屏短剧。
众所周知,短剧一般每集只有几分钟,情节密集,反转不断,高潮迭起。阿加莎的小说却是需要密密铺陈、缓缓推进,才迎来最后的反转与高潮——看起来似乎并不兼容——难道波洛前一秒刚上场,下一分钟就要立地破案吗?
也正是这份“不可思议”,让人对阿加莎短剧拉满了期待。詹姆斯认为,当阿加莎最初创作推理小说时,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作品会被翻拍成影视剧,会登上话剧、舞台剧的舞台。但这些后来都成了家常便饭。阿加莎短剧这个尝试虽然很新,但他相信,“总有比我更聪明的人,能让这件事做成功”。
与此同时,阿加莎作品里的大侦探波洛和马普尔小姐这两位人物形象,也开始授权给更多的创作者,进行全新的“波洛小说”“马普尔小说”创作。目前主要是西方小说家在进行这样的“二创”,新星出版社引进出版的《3/4谜案》《开棺疑云》(英国,苏菲·安娜著)就是这样的再创作。
而詹姆斯本人还希望可以创作更多的阿加莎广播剧,尽管广播剧看起来是一个古老的物种。“我的曾外祖母曾经专门为广播电台写过剧本。我很乐意在世界各地做更多的广播剧。过去十年里最非凡的事情之一是音频格式的发展——我们刚刚做了两部,由《权力的游戏》里的彼特·丁拉基(小恶魔扮演者)声音出演波洛。”詹姆斯说,“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人们就一直在谈论‘书的死亡’‘戏剧的死亡’……但我知道它们至今都还没死。而且我认为,两者都不会消亡。我认为书仍然是讲述故事和分享信息最非凡的东西。而戏剧仍然是一种体验,尽管我们都对手机着迷和上瘾,但我们都确实热爱并享受戏剧。”
詹姆斯的儿子、也就是阿加莎的第五代,今年13岁。“他是11岁开始读阿加莎,听的第一个故事就是《褐衣男子》。所以我喜欢音频,我认为它是一种入门的方式。”詹姆斯认为,即使在版权到期后,家族成员还会在全世界寻找可以做的事情,“就像我们现在所做的一样。我认为我们可以做得更好,因为我们是带着爱去做的。”
从百年前的铅字,到今天的舞台剧,再到未来的竖屏短剧,传播媒介在变,但阿加莎故事的魅力永存。正如詹姆斯所说,他很高兴能与世界上这么多人分享这些故事,更高兴的是,世界各地的人们至今仍然渴望着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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