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4月15日清晨,兰州军区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个不停,“中央决定,萧华同志即刻赴兰州报到。”话音落地,时任军区政委兼甘肃省委第一书记的冼恒汉愣在原地,脸色比西北的晨霜还冷。
挂断电话,他只问了一句:“是不是弄错了顺序?”对方答得干脆:“你抓地方,萧抓部队,先来后到不变。”短短几句,二十四年的军区政委生涯就此拐弯。
时间拨回二十年前。1916年10月出生的冼恒汉,17岁入闽西红军,转战陕北、太行、雁门关,伤疤遍布双臂。1949年解放兰州,他身先士卒,硬生生把国民党一个师从黄河西岸撕开。1955年授衔,中将,时年三十九岁,在西北大漠留下了一串串马蹄印。
12年里,他坐镇兰州军区政委岗位,既带兵,也种梧桐树,引来大批技术干部支援西北。大运动开始后,中央要求军队支左,很多大军区首长被推上地方。冼恒汉一句“组织叫干就干”,接过省委第一书记和省革委主任两顶帽子,手里的望远镜却从此再没对准演兵场。
问题爆发在1968年。兰州铁路局几万职工闹派性,列车掉线、机车停摆,铁道部与地方互相推责。上边一句“甘肃地界的事先让省委处理”,冼恒汉就必须硬着头皮往前冲。他承认“支一派压一派”选错了对象,但始终认为自己只是执行者。
1977年的北京会议成了分水岭。会上连批带斗,只字不提功劳,只问铁路局混乱。会场散了,他被告知立即免去一切军队、地方职务,留京待命。那一年,他六十一岁,行李只有一只旧帆布包,里面塞着一件灰呢军大衣。
待命的日子像无声沙漏。1980年冬,他在团结湖畔租房,每月膳食补助不到百元。老战友来看他,他晃晃手里的公交月票,调侃道:“堂堂军区政委,现在靠三分钱走天下。”众人无语。
1982年初春,兰州军区发电请求他回兰州“说明问题”。冼恒汉以为尘埃落定,没料到一到驻地就被“组织审查”并限制出行。心理落差过大,前脚踏进会议室,后脚就因心梗被抬进总医院。
当年7月,总政正式文件下达:冼恒汉退出现役,师级待遇,每月200元,同时限期搬出公寓。如逾期不搬,将断水断电。
那是一处老式砖木楼,墙体干裂。搬到哪儿?单位没安排。水停了,儿子爬上二楼水管重新接线;电断了,女儿找来旧电缆偷偷牵进屋。兰州冬天零下二十度,没有暖气,他索性在客厅支起两口大铁炉,却屡屡一氧化碳超标,被邻居敲门提醒:“老冼,再熏就见阎王了!”最后几个月,他干脆以住院方式过冬。
1984年5月,中央复查小组重新定性:撤销1982年部分结论,待遇升为正军级。但“搬家限期”已过,原住房早被分给新住户,他只能在医院康复楼暂住半年,再由西安市委协调到一套老干部宿舍。
冼恒汉习惯用钢笔记日记,扉页写着八个字:“功过在人,心底有数。”对昔日战友,他从不上纲上线;对自己那段灰色岁月,他也只是摇头轻叹。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年为何要兼任地方?他答:“军人听命令,走上去难,退下来更难,但路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板子也得一块一块挨。”
直到1992年病逝,他从未向组织提出额外要求。旧部来吊唁,说起当年电话那一句“是不是弄错了顺序”,才恍然发现:命运的顺序,有时真由不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