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炮机一歪头,后滘的早餐档先遭殃。炒粉锅刚冒热气,一层灰扑下来,油膜秒变“芝麻糊”。老板娘拿锅盖当伞,边扇边骂,声音被渣土车的轰鸣碾得稀碎。那天没人告诉她拆迁队今天试新机器,也没人提醒她雾炮机的水压调太大,水雾裹着尘,像给整条街糊了一层湿水泥。
街坊们后来才听说,操作员按错钮,本该朝开挖面喷的水龙,转头扫向了人行道。错误报告里轻飘飘一句“方向偏差”,落到地面就是几十家小铺当天的营业额清零。卖烧腊的老徐把砧板上的灰刮下来,攒了半锅,说能腌咸肉,笑完又心疼那三头冻鸭,没人敢买。
更难受的是没期限。停工通知贴在围挡上,只写“整改”,没写几天。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雪糕化了一轮又一轮,电费照交。房东也不松口,租金一分不少,说“这是政府工程,迟早拆,你赖着也没用”。一句话把损失私了化,好像灰尘是天然灾害,不是人为失误。
有人去打12345,电话那头客气,记录、派单、转街道,再没回音。隔天雾炮机又架回来,只是换了个人站旁边,口罩勒得严实,看不出表情。围挡外的世界继续运转,小学门口家长戴口罩接孩子,顺手递一包湿巾,让娃擦擦鼻孔,黑水一抹,像墨条拖过宣纸。
最惨的是没合同保护的人。路边摆摊贴膜的小伙子,摊子被风一刮,膜全粘了灰,报废。他找工地,保安说“你属无证经营,赔不了”。一句话把身份钉死在灰色地带,连讨说法的资格都被没收。
而错误成本像传炸弹,谁最弱谁接住。施工日志里,这次“小插曲”只扣两分,安全奖金照发;街角药店哮喘药断货,老板多进了货,赚点差价,竟成了唯一赢家。荒诞得像编剧瞎写,却是后滘真实的二十四小时。
有人提议“走法律途径”。律师摇头:举证难,空气质量数据掌握在施工方,想证明当日PM10超标,得先申请信息公开,一圈跑下来,铺子早黄了。法律条文亮闪闪,用到普通人身上像拿手术刀切豆腐,还没碰到病灶,豆腐先碎。
于是灰尘继续落。人们学会把苦日子磨成段子:谁家酱油里漂灰圈,就当加老抽;谁家孩子画画,直接用地灰当颜料。笑着笑着就沉默,毕竟日子还得过,而机器明天照旧轰响。只是没人敢再信“下次注意”四个字,那像一句空头支票,被汗水和灰尘泡得发白,贴在广州潮湿的春风里,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