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是不是每个小孩子都被大人调侃过:“将来长大后,个孝顺啊?”还不等你说什么,他们就哈哈大笑。
“孝顺哎,回头上你家去的时候,别把扁食炕在被窝里啊。”
“上你家去的时候,崧稷米的时候个放油啊?”
这些话似懂非懂,扁食藏被窝,肯定是说长大后的我们小气,将好吃的扁食藏起来,不是待客之道。何况,说父母要成为我们的客人,那就是说我们要嫁出去,这不是什么好话,一猜就知道。
至于稷米放油,那就完全不懂了。油是好东西,炒菜的时候放一点,很香,为什么听起来也不像好话呢?
爸妈跟我们解释,稷米就是一种黏黏的小米,脱壳的时候不能加油,加了后就磨不出来。
丈人丈母到女儿家做客,女儿慌慌张张把做好的扁食藏被窝,磨稷米的时候故意加油,推脱来不及做饭,可见做女儿的何等小气,何等不孝顺。
粮食短缺的时候,这类事情肯定有过的,才会成为一时一地笑谈。可惜的是,尽管老爸老妈连说带比划,我也想象不出稷米是如何磨出来的,加油磨稷米的场景何等可笑。
生活限制了我的想象。
02
涛宝小时候,我经常给他讲大姨的故事。涛宝的大姨,是我的大姐。
大姐小时候身体弱,二姐和她只相差一岁,老妈照管不过来,送她去外婆家。两个舅舅当时没结婚也没娃,疼她疼得眼珠子一样。有次小舅舅出去干活,邻居对他说,“小老三,你家的席子被风刮掉了。”舅舅听成了:“小老三,你家红玲(大姐的名字)呢没得了”,当即吓得哐当一声摔下扁担,往家狂奔。
大姐做事大大咧咧。夏天睡到半夜醒来,上马子(木质马桶),迷迷糊糊抓住一只塑料拖鞋当作马盖子(马桶盖子)扔进去。爬上床继续睡。第二天,妈妈一边刷臭烘烘的鞋子,一边骂她。
涛宝总是被大姨的故事逗笑。我也一边笑,一边感慨将来大姐的孩子未必懂得这笑话。
确实,洋宝在上海长大,说着普通话,听不懂老家方言。他用抽水马桶,没见过老家的马子。就像童年的我们理解不了扁食藏被窝,油崧稷米的笑话一样,他也理解不了我们的笑点。
笑话里有着生活,有着最直接的文化隔阂。
父母于我们,我们于孩子,都不算古人。然而就某个时段的生活方式而言,差别并不亚于古人和我们的差别。
03
一部生活史,也是一部文化史。
这正就是史杰鹏老师《古人的活法》的有意思之处。该书详详细细地描述了古人的衣食住行、社会交往、等级制度等等。
史老师是作家,细节描述得很生动。史老师又是古汉语学者,描述文化时习惯从字源上溯源探讨,有种探秘的乐趣。
比如《古代的俸禄》谈到胥吏的工资叫“稍食”。稍食意即稍稍给之,稍和少古音相近,意思也近,是同源词。然后由稍又想到潲,古音相近,意思也相近,顺带解释了潲、滫、潘三个同源字。
“可以说得更清楚一些,潲水即残汤剩羹,是经过人嘴巴过滤掉的渣滓,用来喂猪;滫就是从毛孔里过滤出来的汗渣,用来给皮肤增加异味;潘就是米里面过滤出来的米渣水。”
潘为什么是米渣水呢?可以联想到簸、播等音近同源的字,想想扬米去糠的簸箕,就可以理解它们都有过滤筛选的意思。
“总而言之,所谓潲水,就是经过人的嘴巴过滤、剩下的渣滓或者余沥;而所谓稍食,其实也差不多。贵族给打工仔发薪水,就像他吃鸡肉,你喝点剩下的鸡汤;他杀鸡吃肉,你分点下水。你的稍食是贵族老爷的嘴巴过滤掉的残渣,和猪的潲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我们绝大多数人,只要有点潲水吃,不还得闷头呼噜呼噜使劲吸,一句也不敢抱怨,一动也不敢动呢?”
读到此处,真是痛并快乐着啊。
作者:刘洋风:爱生活,爱写作,寻寻觅觅,迷迷糊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