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职校生,陈楷夫上中专时,也瞧不上自己,觉得中专就是“收容所”。当初要不是私立高中三十万学费超出家庭承受范围,他也想挤破头往高中校园里钻。

刚进中专那阵子,他躲在窗台偷偷抹泪,被同学莫名欺负,看着课堂上多数人摆烂躺平、没人愿意学习,他一度绝望到觉得这辈子彻底毁了。

后来他慢慢想通了,学习本就不该有鄙视链,搞车床的有实操经验的底气,搞学术的有理论研究的专长,不过是社会分工不同。职校生的翻身机会,从来不在别人的眼光里,而在自己肯不肯咬牙坚持、主动往上爬的劲头里。

文本节选自《我是职校生》第一章《我的机床和我的音乐》

【文/陆千一】

搞车床的不能搞学术,搞学术的能搞车床吗?

我自从上中专以后就在寻思,我为什么会上中专。我妈当时说,给你整个高中学籍你也学不明白,要不就自己努力吧。私立高中三十万,我爸说,你自己想想,我们家庭能不能承受,值不值。我说行,我还是上中专吧。现在想想,上中专确实错了,但没办法,没有回头路了。我来学校第一天晚上就哭了,躲在窗台,简直想从楼上跳下去。真想回去复读,高中得上,原来非得上个高中不可。一来就被“精神小伙”治麻了[治麻了,西北某些地区的方言,此处意为“打服了”或“折腾惨了”。]。他们所有的言语、行为、价值观,和我都不在一个世界。上厕所不冲,天天想着怎么找姑娘,晚上打个麻将,宿舍里还有赌场,如果有任何想法都会被认为是装。

有个事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我那时候当班委,自习课吵,班主任要一个自习课说话的名单,我记了交上去,班主任就找了这个人麻烦。当晚回宿舍,二十几号人堵在我宿舍,手里拿着折叠刀,把所有班委抓进来,一个一个查手机。当时我就懵了,才明白我是不懂规矩了,只知道初中不是这样的,我们打架也好,找人麻烦也好,从来没这么硬。我当时没承认,因为承认就是事。快查到我的时候我说去厕所,他们也就知道了。临走的时候一句话:“不要让我抓住第二次,抓住第二次捅死你。”于是我学会了他们的规矩,也慢慢学会用权力和他们相处。我是副班长,给他们行便利,少给他们找麻烦。有些东西得过且过,睁一眼闭一眼有时候问他们要烟抽,有时候给他们发根烟,慢慢就玩到了一块儿。抽烟,闲侃,说话用他们的言语,聊女生,说不雅段子,开歧视性玩笑,跟他们渐渐就成了朋友。

他们大多数是地县上来的,讲道义,但是不讲道理。我们班当年开除过一个,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三不管”,动不动就提着棒球棍开始砸。“今晚的事情我保密,拿五百。”转眼间上来搞你,打人、要钱,没有底线。不过只要不招惹他们那群人,也能一起玩一玩。他们也是挺有意思的一群人。我记得有个很爱干净的小伙子,特别板正,可惜没再上大专。还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刻。我在洗漱,他们中间有一个兄弟在接自来水喝,我说:“弟兄,你干什么了?”他说没钱了。我说:“行了,赶紧吐掉,回我那里喝。”他人也不错。

我们班里四十多个人,转段上来的不到一半,背处分的有十几个。这儿的学习环境是真不好,尤其中专那会儿,全员都不学,全体都在睡,学的只有前两排,但转段不是看学习好不好,而是看谁先找了师傅、找对了项目,看谁抄得着——有人不稀罕抄,有人不敢抄,反而没转上。也就是说有相当一部分学习好的、能力好的没上来。很可惜。毕业那天我都流眼泪了,毕竟有了感情。这就是我曾经很痛恨、很想离开的地方。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中专里没有“正常人”,后来认真想想,还是有一部分正常人的。他们都是很可爱的人。我到底是不是正常人?这也很难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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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时45分钟的汽车维修项目比赛,一名选手在计算汽车发动机数据。 IC photo

我是从中专过来的,但我不怎么瞧得上中专生。因为我上中专的时候也瞧不上自己。我觉得世界上有三种人:张扬有实力,不张扬有实力,张扬没实力。中专里多数是第三种。我那时候觉得,如果再不拼一下,干点儿什么,这辈子就毁了。(初中同学们)挤破头都要进高中,中专就像一个收容所。上高中的就是瞧不起上中专的,同学们就是瞧不起我。中专时我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面子去努力。我不想什么都没学到,不想什么都做不成。

后来我也慢慢明白,学习是不该有鄙视链的。我们有不同的职责,不同的社会分工。搞车床的不能搞学术,搞学术的能搞车床吗?在车床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我比你有认知。要我照本宣科地读一些东西,我读不出来,我也不想读。那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为什么会有鄙视链,我弄不明白。大家都说上了高中就会有更好的前途,这东西是绝对的吗?我也不想承认,可现实就是这样,咱说句实话。

社会层面、家长层面看,上了中专有什么好前途?学历歧视、就业压力,事实就是这样,人家骂得没错。高中生确实比我们有前途,他们瞧不起我们是应该的。我们初中没好好学习,我们活该。任何人都没办法救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上高中有前途,但上中专也不代表一辈子都毁了,我觉得翻身的机会有很多,往上爬的机会也有很多,就看愿不愿意爬了。上了大专以后,我可能还会再往上爬一爬——我跟他们就是一样的了,还顺便收获了这些技术,挺好的。我想开了: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真正的高低贵贱,本质上说,是家里有没有钱。

我们中专时,唱歌难听还自恋,学得不行爱吹牛,家里没钱就硬装。凑齐了十宗罪。我为什么一直觉得中专生比高中生差?中专生普遍比较穷,眼界有限,学习能力差,表达能力差,看的东西想不明白,心里想的又说不出来。很多事情从出生就决定好了。要么天资聪慧,要么家里有钱。如果家里没钱,还是普通脑袋,你就等着来中专搞说唱吧。我觉得教育这两年慢慢偏向于比谁家有钱了。我请了十个老师给孩子补,你只能上大班课;我的老师是清华北大毕业的,你只能上大班课。除非孩子出生自带系统,三岁会算高数——养了一个聪明孩儿。但养一个聪明孩儿的前提是什么?从备孕、早教开始,都是钱。如果是个普通孩子,家里没点儿钱,学习就容易差。当然不能这样下定论,但我觉得相当一部分人是类似的原理。然后你来中专了。梦幻开局。

我们和班里的精神小伙比,也一样,我觉得不是农村城市的区别,最根本就是家庭条件的区别。乡下也有那种认知清楚、脑袋灵光的人。但家庭的区别就是认知的区别。家庭条件就像一个台阶,在什么地区不重要,有没有才重要。一个人身上是有无数标签的——落后,有钱,穷,清不清醒,努不努力,这些标签对一个人进行综合性考量。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比赛那么努力,一定同时具有落后、清醒、努力这些标签,他们对这个世界认知明确,可是有什么出路呢?不停参加竞赛,获奖,然后进厂,“当义工”——我总是很悲观。当然,如果他们有更多标签,可能也不一定会当工人。我上中专以后听过一句骂人的话:你一辈子就是当工人的命。很多东西都是社会影响导致的。首先上层建筑让他们的眼界永远达不到相应的层面、认知永远达不到相应的高度,让他们的家庭永远达不到能吃饱、能思考的阶段。不是自己造成的,从根源上来讲,我觉得是外界造成的。另外有些同学之所以天天在车间打游戏,因为从小就没吃过多少苦,因为他们知道,有些台阶不跳上去也会有好的出路,或至少有出路。

我中专时开始读毛泽东,就信他。现在辩证一些了。越读越想,现实怎么和书上写的不太一样?心里挺难受的。我爸就是工人,我干的就是工人的活儿。我觉得工人最苦,也觉得没有工人就没有一切,没有底层就没有一切。我觉得这些人才是最平凡、最伟大的。扫地的,做饭的,开拖拉机的,开车床的,搓铁棒子的,他们是螺丝钉,是最小单位。他们一生或许想不了那么多、那么深,但他们每每做平凡的事,就是在为一切奠定基础、打好地基,服务了很多人。我看到现实,再想想书中所写,那种落差,心里就咯噔一下。我中专时经常想这种问题,越看越多,越想越多。我为什么存在,我要去哪里,我要成为怎样的人,我要做些什么事,还有政治的、历史的,各种问题。头都快想破了,快疯了。

一个面对空白的午后,我放松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我看到了一些什么?父亲教导年幼的我,以后一定要生一个儿子,因为儿子才能传宗接代,儿子才是自己的家人。女孩是要出嫁的,失去了冠姓权好像失去了一切,随之失去的是作为人的价值。 我看到了一些什么?村头的老太太破口大骂没有生男孩的儿媳,好像那一刻,她的一切价值都取决于生育。 我看到了一些什么?已经生了孩子的朋友说,女孩就应该玩洋娃娃,撒娇是女孩的天性,感性也是。 可人是不同的、有个性的,为何一定要把一个个独立的灵魂归成两类。 女人是天生感性的吗?天生学不好机械,应对不了突发状况,学不会开车,对吗?总有人认为这是女性的特点,可如果没有那双看不见的大手,一切都会不同。父权制是改变不了的,如同阶级一样。 我看到有人初中毕业就有了工人编制,他们却高喊公平。 我看到有人玩了五年手机后去了国企,他们却大叫透明。 我看到每个人不是因为自己想穿衣服去穿衣服,而是因为大多数人穿衣服才去穿衣服。我看到许多人办事不是解决实际问题,而是用刮胡刀切榴莲,刮一刀,歇一会儿,讲什么如果解决根本,会有更大的问题发生。 我承认自己有些悲观。这个世界,有人诚心爱人,有人不被定义,有人奋斗一生。人真是复杂,每天都有不同的情绪,虽然我看不到脑海中的乌托邦,但我认识到、发现到多少问题就会去注意改变多少。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对吧。[出自陈楷夫作品,无题。]

那段时间我疯狂内耗,甚至产生了很多极端的想法。活着没什么意义,我可是要成为一颗螺丝钉的。问学长,问同学,他们说:“你别想了,你想得多么多、那么远,你改变不了。你想死,你就从那楼顶跳下去。”我说,那好吧。解决办法就是不想了。现在呢,我总觉得自己脑袋空空的,平平淡淡。也慢慢劝自己,毕竟我的家庭条件不允许我自由。好啦,得活,你爸就你一个儿子,得活。我也算跟自己和解了,即便一切都无法颠覆,即便人生已经确定好了,也请相对自由、相对理想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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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职校生》,陆千一 著,2025年10月,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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