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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的那个春天

文/伊禾

据说,世界上有两个桃花源,一个在人们的心中,一个在重庆的酉阳。

2009年的那个春天,揣着几分对桃花源的朦胧幻想,我踏上了去酉阳支教的旅程。

绿皮火车在蜿蜒的铁轨上颠簸,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残雪还凝在山脊上,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扑打着车窗,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那是我从未领教过的倒春寒,指尖刚伸出窗外,便被冻得发木。

毅然决定去支教,对于那年正值青春的我来说,并非为了“伟大的理想”而行,只想跳出熟悉的舒适圈,去陌生地感受不同的风景。

以前,只听说酉阳的武陵山深处有个桃花源,与陶渊明笔下的景致相仿,并不知距桃花源风景区约一公里处,还有个桃花源小学。

首次走进桃花源小学,我竟有点像传说中的“陈奂生”。那一瞬,我才明白何为眼见为实,何为山外有山。

崭新的教学楼矗立在群山环抱之间,像躺在一只大摇篮里。操场边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奔跑着,正忙着搭建风雨操场。顺着操场往上走,琅琅的书声穿透晨雾,教学楼过道上摆着五彩斑斓的课外书。宽敞的教室窗明几净,花岗岩的地面可以照出人影来。

天哪,这哪里是我想象中的山区学校?

比起我任教的城区小学,桃花源小学的面积至少大一倍,硬件配置也更高级。学校的田校长与我一见如故,上面的领导安排我做田校长的助理,事实上更多时候是她在帮助我。她说桃花源新校区才刚落成,合并了几所村小之后,学校管理是大工程。

到桃花源小学后,我的内心每天都在受着洗礼。目之所及,孩子们个个纯朴可爱,几乎每位老师都认真负责,即将退休的老校长,离岗前最后一天还坚持上完思品课。原来,我不是来支教的,我是来受教的!先前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轰然碎裂,只剩下对那片热土的敬畏和向往。

在桃花源的生活,确实不同往日,感觉像沾了蜜的黄连,新鲜、苦涩,还有回甜。

那时住在县城边上,不知为何经常停水停电。有时正在书桌前备课,台灯倏地一下就灭了。笔记本电脑连不上网,电视只看得到一个台,画面上还有很多雪花。想和家人QQ视频简直就是奢望,只能对着灰色的屏幕静静地发呆。漫漫长夜,我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窗外山风呼啸,四周安静极了,偶尔夹杂着几声清晰的狗叫,每当那时孤独便像潮水般地袭来。掰着手指数日子,眼巴巴地算着还有多久能回家,总忍不住想念热气腾腾的家乡菜。有时想着想着,眼泪就浸湿了枕巾。

清晨,坐上吱吱呀呀的人力三轮车,从县城边出发去上班。三月的酉阳还浸在刺骨的寒风里,四十分钟的车程,好像耗掉了整个春天。几天三轮车坐下来,我的嘴角便被寒风吹得裂开一道血口,下巴长出一圈黢黑的“羊胡子”。自那以后,每年冬天我的皮肤都变得异常干燥,必须涂抹一层油在脸上,好似酉阳的倒春寒永远驻入我的身心。

远远地,望见校门口孩子们雀跃的身影,我的脚步霎时明朗起来。听见他们脆生生地招呼“尹老师好!”心里暖烘烘的。

课间,孩子们总爱一窝蜂地围上来,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老师,你们那儿每个同学家都有电脑吗?”

“老师,德克士是不是很好吃?我看到路边有很大的广告,不知啥味道。”

“老师,我们班之前有六七个同学考试不及格,这次只有三个不及格了,你是施了什么魔法吗?”

“老师,你的耳环真好看,能告诉我哪里有卖吗?”

我微笑着,耐心地逐一回复,他们似乎对我这个城里来的年轻老师挺感兴趣。上课时神情专注,迫使我必须认真备课,常常下课后还缠着我。

听田校长说,学校的孩子大多来自土家族和苗族,汉族孩子并不多。他们的学习基础参差不齐,有些孩子每天上学要翻越大山。山里经常下雪,路不好走,住在山里的孩子天不亮就要出门,有时回家天已黑完。

长期衣食无忧,享受着交通便捷的我,想象不出眼前的那群孩子,要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坐进如今的教室,我的目光,常常忍不住落在他们冻得发紫的手指上。

真正戳中我心底软处的,是那个叫春艳的女孩。

那天批改习作,一篇《我的大姐》让我的笔尖停滞了。春艳的字娟秀整齐,一笔一划写着命运的不公。自春艳记事起,就从没见过母亲,父亲靠着山里的薄田拉扯四个孩子。在她八岁那年,父亲上山劳作时也失足坠崖,从此天人永隔。顷刻间,家里的四兄妹变成孤儿。十七岁的大姐咬牙撑起了整个家。白天四处打工,夜里缝缝补补,硬是把三个弟妹护在羽翼之下。后来日子太难,二姐和三哥被迫辍学在家,只有春艳在大姐的鼓励下,每天打着火把,翻山越岭到校念书。

我紧紧地攥着作文本,酸楚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我努力平复着心情,在教室里四处寻找可怜的春艳。只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眉眼清秀,眼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

我蹲下身子,用力地抱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轻轻靠在我的怀里。良久,我哽咽着说:“孩子,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以后有难处就来找我,尹老师会尽力帮你。”

就在那天,我在黑板上留下QQ号码和联系电话,对全班孩子说,以后有任何困难,可以找我倾诉,我会竭尽所能地为大家排忧解难。就在那天,我把身上揣的所有钱换成了学习用具,送给需要帮助的孩子们。

从那以后,我开始格外关爱春艳。我从城里给她带回新的笔记本和钢笔,悄悄在她书包里塞零花钱。她总是红着脸道谢,眼里渐渐有了光彩。课间,她总爱凑到我身边,安安静静听我讲城里的故事,讲课本外的世界。

我问她想要什么,她摇摇头,小声说:“尹老师,我就想多听你上几节语文课。”

我忍不住转身,悄悄擦泪。山里的孩子,总把微小的期待藏在心底,像崖缝里的种子,哪怕只有一缕阳光,也要努力生长。

也许半年的支教生活,我无力改变什么。比起微薄的资助,他们更需要一条走远的路,走出大山,走向未来。

春艳的成绩进步得很快,作文里也渐渐多了些明快,她写桃花源的春天,写课堂的小欢喜。有次放学,我看见大姐来接她回家,大姐的手上满是老茧,却紧紧握着春艳的手,姐妹俩的身影融进暮色中,像一幅温润的画。

支教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尾声。

离开那天,孩子们围着我轻声地哭,春艳也站在人群里,红着眼眶递给我一块蓝色的布。我打开一看,是她用彩线绣的“桃花源”字样,针脚不算完美,却藏着桃花源的春天。

“老师,你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她小声说着,我用力点头,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泪流满面。

回城以后,日子依然忙碌。可酉阳的倒春寒,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总在夜里浮现。

两年后的一天,我的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

“尹老师,您最近好吗?我很想念您,祝您万事如意!”

握着手机,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孩,看见她眼里的清澈与渴望。

不知道,春艳现在怎么样了。当年支教时邂逅的那群孩子,该有二十多岁了吧?突然好想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与春艳擦肩而过,她猛地回头,笑靥如花:“嗨!尹老师好。”

回眸桃花源的那个春天,我开始思考,当年支教的意义究竟何在?或许自己只是千千万万支教人的沧海一粟,我能做的太少太少,能做的,就是在孩子心里种下一粒种子——在大山之外,还有诗和远方,值得追。

在边远地区,可能还有成百上千的“春艳”,他们被困深山,在苦难里挣扎,在孤勇中成长。我何其有幸,成为那个微小的见证者,相伴一程,为它添上一点光亮。

我继续朝前走着。

我想,无论走多远,自己永远走不出桃花源的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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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禾下听风丨伊禾:尘隙里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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