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人表达情感与营造意境的重要载体，色彩直接运用于书画艺术、建筑园林、工艺制造、戏剧表演、衣食住行，还以通感、比兴等方式巧妙地融入诗词歌赋。比如，“黄花冷落不成艳，红叶飕飕竞鼓声”描绘了萧瑟的秋景，与诗人内心的孤寂之情相呼应；“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是诗人心境澄澈的映射，那片银白点染了万物沉浸于琵琶曲的氛围；“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表现了乡村生活中的宁静、蓬勃与灵动；“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里的黑色充满了沉重和压抑的意味。
令人遗憾的是，在现代文化传播过程中，中国传统色彩很难给大众以整体的、明晰的概念和印象。原因是复杂的，暂且只能推理一二：一个，虽然色彩很重要，但多数情况下制色问题是作为“百工”技艺得到记载和探讨的，而古代工匠和工艺的社会地位并不怎么高。另一个，中国古典哲学对色彩观的形成有很大影响。《道德经》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认为色彩代表的是绚烂表象，是非本质的、虚幻不定的；而“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才是万物的本体，因而玄色在古代色彩体系中就有特殊的地位，反映到书画美学中就是代表“玄”的墨色被赋予象征本质、衍化万物的意义，继而形成了一种重水墨、轻色彩的风气。受“鄙精研于彩绘”等观念的影响，今天的人们去观照、理解传统色彩时往往只能从相对碎片化的记载入手，缺乏整体性的参照。
事实上，中国传统色彩是有其内生逻辑和完整体系的，那就是以赤、黄、青、白、黑为代表的“五色”体系。它从古老的五行学说中衍生而来，“木”对应“青”，“火”对应“赤”，“水”对应“玄”（黑），“金”对应“白”，“土”对应“黄”。随着时代发展和文明进步形成的五套色彩体系，每一色又可指代同一色系相近或相邻的颜色，可谓包罗万象、丰富多彩。“五色”体系彰显中华文明对世界的认知和感悟，是古人宇宙观、哲学观、审美观的集中体现，将色彩的精神属性和物质属性圆融统一。
“五色—五方—五行”对照图
「赤」
中国的传统色彩绚丽多姿、历久弥新，从自然万物中汲取而来，紧密关联古代的社会组织、生产劳动、日常生活，在开发与运用的过程中被赋予丰富的内涵和象征意义，丰富着人们的视觉感受，滋养陶冶着中华民族的艺术气质。
赤色是人类最早掌握并广泛运用的色彩，与古人对太阳、火、血液的崇拜相关。早期赤铁矿粉用于岩洞壁画和墓室，被提炼出的朱砂大量用于帛画、壁画、陶器、织物、服装上。《礼记》记载“周人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骍”，表明周人崇尚赤色，并在礼仪、军事和祭祀等方面都有所体现。“骍”即“骍刚”，是古代祭祀用的赤色牛。马王堆出土汉墓的“T”型帛画，九轮红日、蛇尾仙人、蜿蜒的巨龙都用了纯度高的朱砂色，暖红色的主调显得深沉、鲜明，体现了染色的极高水平和古人的浪漫想象。
赤与红两色，虽相近却略有区别。赤为正色，多出现在与典礼礼仪相关场合和表述中；红为间色，后世在民间得到广泛使用。在古代建筑观念中，南方被认为是吉祥的方位, 与阳光、生长等概念相关，故南方朝向的门户或墙壁常涂以红色, 旨在吸收南方的阳气和吉祥之气。北京四合院的正房通常朝南，门头和窗棂等装饰细节上也会使用红色。每当春节、中秋节、元宵节等重要节日来临，红色更是出现最多的颜色，如红灯笼、红春联、红窗花、红包等。
在与婚庆相关活动中，红色更是主角之一：婚姻介绍人一般被称为“红娘”；写有男女双方生辰的红纸，被称为“红庚”，意寓着彼此的姻缘红线牵；掌管婚姻的吉星被称为“喜神”“红鸾”；在订婚和结婚时，礼物和礼金都要用红纸包装，这叫作“红定”或“送红子”；新娘穿红喜裙、戴红盖头，婚礼现场和洞房也用红色装点，寓意新婚的吉祥如意和未来日子的红红火火。
红色还寄寓着对生命的美好期望祝愿。白居易《正月三日闲行》写道：“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在古代，很多地区有搭红桥的传统。比如，广西环江一带的少数民族常在河边架一根竹子或木条，上悬红纸或红布，意在保佑子女健康。有新生儿诞生的家庭会将鸡蛋和花生染红，再加上其他水果和糖食，备成一份“喜果”送给亲友邻里，以分享喜悦。此外，大人会为新生的孩子准备红色肚兜、红帽、红鞋等。在不少地方，人们在每十二年一轮的本命年中，尤其是生日和除夕当天都要“扎红”，即扎红腰带、穿红袜子或红色的内衣裤，以期平安顺利地度过这一年。
在文学作品中，红色往往被用来指代女子，如“红颜”“红妆”“红裙”。古代女子常用胭脂涂腮，以表现自己面如桃花、红颜如玉的美貌。口红又被称为“唇脂”“口脂”，主要原料为“丹”，是一种红色的矿物颜料，通过与动物油混合制作出来。另有一种名为红花的中药材，《天工开物》专门记载了“红花造饼”的方法。红色系的色彩词汇还有朱、绛、茜、丹、彤、粉赭及鲜红、猩红、绯红、花红、鹤顶红等。
清代蒋廷锡《百种牡丹谱》（局部）
中式婚礼用品
「黄」
黄色象征“土”，在方位上位于中央。中国古代农业文明素有“敬土”的观念，在五行运行中亦强调“土为尊”。发展到后来，黄色便与“正统”“皇权”紧密联系起来。
传说，汉高祖刘邦在建立汉朝前在一次战斗中获得胜利，随后出现了“黄旗紫盖”的异象。汉武帝以“五德”说易服色，正式确立尚黄制度。后来，许多帝王的龙袍主体色彩就为黄色。在唐代画家阎立本的杰作《步辇图》中，唐太宗就身着赭黄袍。唐代之后的很多朝代，普通百姓若未获得特许、擅自穿上黄色，被视为严重违背礼仪之举。乾隆时期，内务府织染局档案记载的宫廷服饰色彩中，黄色系的颜色有明黄、金黄、杏黄、柿黄、葵黄等。
《尚书》云：“土者，万物之所资生，是为人用。”土能够容纳并滋养万物，故黄色也具有与生命相关的符号意义。同时，黄色与黄金相联系，又被视为财富的象征。道教典籍和经文常用黄纸来抄写，以强调其神圣和庄重性质。而在佛教中，黄色则代表温和、慈悲和智慧。
宫廷织绣《明黄缎绣灵芝天竹宝相花迎手》
“苍者主凶，黄者主吉。”民间有很多带有吉祥和喜气寓意的黄色器物，如祭祀用的“黄目”酒器、结婚时穿的“黄道鞋”等。百姓常讲求“黄道吉日”，特指诸事皆宜的日子，以寻求天时、地利、人和的协调。端午节期间，很多人会在家门口挂上黄色的菖蒲，为的是驱邪避疫。黄色的艾虎刺绣是肚兜上常见的图案，艾虎这一民间传说中的神兽具有保平安的寓意。
「青」
青色是生长之色，多与百卉众木、自然生机联系在一起。《后汉书》记载：“立春之日，迎春于东郊，祭青帝句芒，车旗服饰皆青。”迎春是东汉时期的一种习俗，体现了对立春节气的重视以及对自然规律的理解、敬畏和感恩。天坛大祀殿的顶部有三层，均由琉璃瓦构成。其中，顶层是青色，象征天空；中间部分是黄色，象征大地；底部是绿色，象征万物。中国古人尚青，百姓常用“青春”“青年”“青天”“万古长青”“名垂青史”等词语，青色在人们心中是希望之色、理想之色。
在古代色彩体系中，青色还是一套包含丰富色相的蓝绿色系。甚至有的情况下，青指代黑色。李白在《将进酒》中写下“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就将乌黑的头发喻为青丝。宋应星《天工开物》记载：“凡蓝五种，皆可为靛。”其中列举了茶蓝（菘蓝）、蓼蓝、马蓝、吴蓝、蓼蓝（苋蓝）五种草植，并详细记载了削叶、入窖、水浸、下石灰、搅冲等制靛工序以及对环境的把握、对时间的控制等要求。
在绘画和工艺美术方面，除了取自植物的颜料，另一类青色来源是矿物蓝铜矿和青金石。作为典型的矿物性颜料，石青、石绿覆盖性强，且颜色鲜艳，但作画时通常不直接使用，而是先以色相相近的植物性颜料打底，再着石色。古代山水画中较早出现的类型是“青绿山水”，以石青、石绿为主色，敷色浓艳细腻，富丽工巧，用以表现自然草木华滋、欣欣向荣之态，是富有中国意蕴的视觉创造。宋代的《千里江山图》是一幅流传至今的代表作。
宋代《千里江山图》（局部）
点翠工艺是始于汉代的首饰制作工艺。翠，即翠鸟之羽。点翠将传统的金属工艺和羽毛工艺结合起来，制作出精美华贵的首饰。晚唐诗人陆龟蒙形容越窑中最优的秘色瓷开窑，写下了“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诗句。宋代的汝窑青瓷，则被描述为“青如天，面如玉”。事实上，青瓷色泽深浅不一，除天青外，还有粉青、豆青、梅子青等不同釉色。
文人们常以玉比德，也常用“类冰”“类玉”表达对青瓷的赞赏和喜爱。烧窑工匠为使青瓷进一步呈现沉稳含蓄的玉质感，会在瓷土中掺加高含铁量的黏土，以降低胎色纯度。同时，制石灰碱釉，让釉中含有未熔石英以及大量微小气泡来形成光的散射，使釉的外表看上去柔和光润。
「黑」
“玄”与“黑”概念并不相同，但色相相近。黑既是火所熏之色，“玄之又玄”又代表水德之色，也代表天地本源混沌的黑暗。《周易》坤卦卦辞写道“天玄而地黄”，把玄色用作象征天的颜色。混沌中可萌发生机，故对黑色的崇尚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源于对天地本源的敬畏。
如果说周人尚赤、汉代尚黄，那么夏、秦两朝则举国尚黑。《春秋纬感精符》陈述“夏赐玄圭，故尚黑”，所用服饰、器物皆以黑为贵，祭祀用黑色的牲畜，征战出兵乘黑马，“玄堂”为夏之明堂。位于黄河中下游的黑陶文化可作为夏朝尚黑的实物印证，仰韶文化晚期与龙山文化时期发现了大量的黑陶器。历经几朝更迭，黑色在秦朝再次获得推崇。秦制规定，皇帝朝服用黑，官员朝服也是黑色。
在距今几千年的史前文明，已有天然的黑色颜料。后来发明的墨，是古人日常书写的工具。风雅之士常被称为“墨客”，文人所写文章和所作字画称“墨宝”。人工制墨主要有松烟墨、油烟墨两种，另有漆烟墨等。至宋代，墨的制作工艺渐趋完善，开始成为一种商品。
受当时流行的藏墨、赏墨风气影响，宋墨开始追求墨的外观精美。南唐晚期，墨工奚氏一家由河北易水南迁至歙州定居。歙州多松，凭借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以及制墨工艺改进，奚氏制出“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的徽墨。
人们将赤、黄、青、黑、白称为“五色”，而《历代名画记》提出“运墨而五色具”的观点，意思是说：绘画重在领会旨趣、传情达意。即便只靠墨色的变化淋漓来表现，也能达到如敷彩色的效果。这一理论表明中国画从观念到表现走上了自觉的阶段。
「白」
殷商时期推崇白色，主要源于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有记载显示，商朝开国的时候，上天显现刀剑出现在水中的先兆，刀剑属金，故其色尚白；另一种说法则认为，白是日出之色，殷人崇拜日神，故崇尚日光的白。在古文字中，“白”与“日”字形相近。
殷人为求好的结果，会将白色的龟甲和兽骨作为占具，用于祭祀、婚嫁等大典上。同时，通过祭祀白牛、白羊、白豕、白犬等，来表示对神明和先人的虔敬尊崇；好穿白色礼服，好乘白马素车，将白马当作带来好运的兆头，故征战时驾骑白马、天子出行同样乘白马。
白是诗人使用频繁的颜色词，如“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诗经·小雅·白驹》为送别诗的经典：“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宋代范成大诗云：“丰肌弱骨自喜，醉晕妆光总宜。”女子上妆时先施敷白粉，再用胭脂涂抹于两颊，双颊呈现健康美丽的红晕，额头、鼻梁、下颌部分则露出白粉的底色，这便是“醉晕妆”。宋代摹本《捣练图》以白粉晕染额头、鼻梁、下颌三处，故而称“三白法”，是这种妆容的绘画体现。
唐朝张萱《捣练图》（宋代摹本）
进一步看，广泛联系中国古代的思想观念、规制礼仪、经济文化，综合运用诗文典籍、绘画器物、建筑彩绘、民俗风物、服饰妆容，可以直观感受中国传统色彩的瑰丽璀璨、气韵不凡。品鉴中国传统色彩文化，品的是背后的观念文化和技艺工艺，品的是其间蕴含的自然生机与人间烟火，品的是中华先民无与伦比的生活智慧和艺术创造，品的是中华民族生存繁衍的生命活力和从不停歇的奋斗精神。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进程中，不妨将这一过程视为感悟传统、以美润心的过程，通过色彩观照历史、观照自然，表达情感、激发创造。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美术与设计系主任、教授王鹏澂）
原标题：《学林随笔｜赏五色之美，品中国传统色彩文化》
栏目主编：王多
本文作者：王鹏澂
题图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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