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一月,此时,皖南事变刚刚发生不久。新四军军部向北转移途中,遭到国民党部队包围,损失严重。大部分人员被迫突围,紧急渡江北撤。
在这片战火未熄的山林中,新四军参谋刘奎接到一项艰巨任务:留在当地,在敌人眼皮底下隐蔽生存,并设法重新组建队伍。此时,他身边只有两名因伤无法行动的战友。一人名叫王有才,腹部伤势严重,另一人是小李,腿部中弹。加上刘奎自己,这支队伍最初只有三人。
山外,国民党第三战区的部队正在逐条山沟搜查,声称要“彻底肃清”。刘奎向北望去,大部队早已不见踪影。他没有多言,转身弯腰,把两位站立不稳的战友一一扶起。一颗火种,就这样留在了皖南寒冷坚硬的土地上。
三人互相搀扶,躲进泾县濂坑一带的深山里。三月寒风刺骨,他们最终在一处陡峭山崖上,找到一个被野藤严密遮盖的山洞,暂时安身。生存成为首要难题。随身携带的干粮很快吃完,最后半块麦饼三人分食。
山洞阴冷潮湿,伤员的伤口开始化脓感染。王有才腹部溃烂,高烧说胡话,小李腿部肿得发亮,整夜疼痛难眠。就在几乎坚持不住的时候,洞口藤蔓窸窣作响,被人轻轻拨开。来者是当地郎中徐天放。他表面上是当地的保长,暗地里是支持新四军的积极分子。
徐天放快速塞进一包草药、一小袋盐和几斤糙米,低声嘱咐“先应付着”。靠着这点救急物资,两名伤员的伤势终于没有继续恶化。那些夜晚,洞里一片漆黑,只听见外面狂风呼啸。三人紧挨在一起支撑着。
在徐天放等老百姓的暗中帮助下,刘奎等人渐渐熬过危险,伤势好转,行动也灵活起来。刘奎这时觉得,长期隐蔽不是办法,必须主动行动,才能打开局面。
一九四一年七月,刘奎从徐天放处得知,泾县庙首乡公所的乡丁夜晚常聚在祠堂赌博,防备松懈。七月九日深夜,刘奎决定出击。此时他身边已有九人,但武器简陋,只有三支旧步枪,其余人手持柴刀。
他们趁黑摸到祠堂外,发现两名守门乡丁抱枪打盹。队员悄悄上前,用刀背把他击昏。刘奎率先冲进祠堂,里面乌烟瘴气,赌局正酣。他一声“不许动”震住全场,乡丁们来不及反应,全部被俘。此役未发一枪,缴获十三支步枪和一批子弹。
天亮前,他们撬开乡公所粮仓,把三百多担粮食全部分给周边断粮的穷苦老百姓。庙首行动影响很大。队伍有了像样的武器,更重要的是,老百姓之间传开了这样的话“我们的人还在山里,没有走光”。
凭借庙首缴获的枪支,刘奎的队伍逐渐成型。到一九四一年冬天,已能编成三个班,在泾县、太平交界的山区灵活活动。敌人时常进山搜剿,他们就想方设法应对。
要在山中长期坚持,不能只靠游击袭扰,还需要建立后勤基础。他们在偏僻山坳搭起几座茅草棚,作为可移动的“后勤点”。队员时而化装成山民,时而装作货郎,带着采集的草药、猎获的兽皮,冒险前往日伪军占据的集镇,换回土布、棉花,有时也换取配制火药用的土硝。正是依靠这些土办法,队伍在困难的环境中,一点点扎下根基。
山区游击生活不仅有对敌斗争,内部也会现隐患。一九四三年腊月,一次内鬼引发的危机,几乎把整支队伍葬送在山中。那年大雪封山,道路中断。队里一名负责采买的通讯员突然失踪,同时丢失的还有十几块应急银元。刘奎察觉异常,马上命令全员转移。
果然,后半夜队伍在新落脚点还没有休整,四周枪声大作。泾县保安团直扑而来,显然是掌握了他们的准确位置。混战中,刘奎左肩被子弹打穿。他捂住伤口,带领大家向更高更密的林区撤退。追兵紧咬不放。
危急时刻,刘奎猛然想起曾听老猎人提过一处叫“冰崖”的地方,那是朝北的陡坡,冬季结冰,极其湿滑。队伍冲到崖边,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刘奎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护住头脸,率先顺冰坡滑下。队员们依次跟随,冰碴划破了手掌和衣裳。
追兵赶到崖边,面对光滑的冰面和下方的黑暗胡乱开枪,无可奈何。这一夜,队伍牺牲了两位老战士,但终于从绝境中挣脱出来。经历一九四三年冬天的生死考验,这支队伍如同经过淬炼。按照上级指示,他们不再固守一地,而是向东发展,开辟铜陵地区的新根据地。
一九四四年夏季,麦田一片金黄,队伍开始向东移动。一天下午,在张家桥附近的山沟,他们与一小队日军迎面遭遇。双方距离不足五十步。警卫员小陈反应极快,一把把刘奎推入田埂下的水沟,自己跃出向日军射击。日军机枪随即扫射而来。
短暂交火后,刘奎下令撤退。他们借助半人高的麦田和河边芦苇丛,交替掩护,摆脱敌人。小陈没有撤回,牺牲在阻击敌人的位置。当晚,附近乡亲冒险把他的遗体悄悄安葬。进入铜陵地区后,队伍一边帮助老乡抢收麦子,一边在可靠农户中发展秘密民兵。新的根基,就这样悄然扎入这片土地。
队伍之所以能在敌人严控的后方生存并逐渐壮大,靠的是一条铁律,绝不损害群众利益,借住必付钱或留等价物品,筹粮只找有余粮的户,绝不触动穷人的口粮。百姓心里明白,也用各种方式保护他们。
一九四五年春天,国民党部队发动大规模扫荡,把游击队围困在一片狭窄山区。但敌军连续搜索数日,一无所获。原来,每个能藏身的山洞都有人悄悄送饭,每条隐秘小路都有人暗中放哨。敌人撤离后,百姓只是淡淡地说“你们的人啊,钻了山缝了”。这支队伍的生命,是群众用自己的安危托举起来的。
抗日战争胜利时,这支从三人、两条伤腿起步的队伍,已发展成为三百多人的武装力量。然而和平并没有到来,新的斗争随即开始。一九四六年,队伍改编为沿江纵队一部。为应对更艰苦的战斗,他们在深山中建立简易修械点,老师傅能复装子弹、修理枪支。后勤也有所改善,用毛竹制作担架,以上布缝制统一服装和米袋。
一九四七年谭家桥战斗中,他们受命攻击敌军外围碉堡。爆破手在火力掩护下匍匐前进,成功炸毁碉堡,展现出打硬仗的能力。时间飞逝,到一九四九年四月,渡江战役即将发起。此时队伍已发展到八百余人。他们接到重要命令,在长江南岸指定地段积极佯动,制造渡江假象,牵制对岸国民党守军。
总攻当晚,他们按命令开枪放炮,声势浩大。第二天拂晓,只见北面江面上,主力部队船队浩浩荡荡,乘风破浪,成功登陆。许多从山东时期就跟随刘奎的老兵站在江堤,望着满江船只和飘扬的红旗,久久无言。
八年光阴,这条从绝境中走出、依靠山林和百姓保存下来的道路,终于汇进全国胜利的洪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