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1月3日罔顾国际法派遣特种部队闯入主权国家委内瑞拉抓走其合法总统马杜罗(Nicolas Maduro,)后,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又威胁对哥伦比亚等国采取类似行动。
“听起来不错”
尽管国际甚至美国国内对其在委内瑞拉采取的行动发出尖锐批评,但特朗普本人显然沉醉在自己所创造出的这一“业绩”成功中,1月4日,搭乘“空军一号”(Air Force One)专机返回华盛顿途中的他得意洋洋地对记者抨击哥伦比亚总统佩德罗(Gustavo Petro),称“哥伦比亚也病得很重,由一个病态的人统治,他喜欢制造可卡因并卖给美国,但他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他威胁对哥伦比亚采取类似在委内瑞拉的行动,并对记者表示这样的行动“听起来不错”(sounds good to me.)。
这仅仅是他当天在几千米高空所发表一系列骇人言论的一小部分:在“空军一号”上他拉着著名共和党.籍极右翼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同行,并“热情洋溢”地挥洒出诸如“古巴看起来快要沦陷了、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坚持下去”、“如果委内瑞拉不听话我们就再打第二回”、“出于国家安全考虑美国需要格陵兰岛,欧盟也应该需要美国占领格陵兰岛”、“哥伦比亚也病得很重——由一个喜欢制造可卡因并运往美国的病态人物统治,他不会长久的”……,有消息称,墨西哥和伊朗似乎也直接、间接受到类似威胁。
1823年12月,时任美国总统门罗(James Monroe)提出“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确立了不惜武力干预整个美洲各主权国家内部事务的“门罗主义”,时隔两个多世纪,自诩“和平总统”的特朗普却将本已被美国官方自己宣布寿终正寝的“门罗主义”从字纸篓中翻出变本加厉地使用,并在委内瑞拉事件后趋于登峰造极,特朗普的这一逻辑被戏称为“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
原英国《独立报》驻非洲资深记者、著名地缘政治分析员卜鲁姆菲尔德((Steve Bloomfield)指出,特朗普在新版《国家安全战略》(NSS)第15页明确表示“美国将重申并执行门罗主义,以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霸权地位”,时隔数月这段文字就明火执仗在委内瑞拉付诸实施,“以及西方其他国家对此几乎保持沉默——可能预示着国际法仍然重要的任何假装都将终结”。
批评者指出,“唐罗主义”甚至懒得用诸如“恢复民主”之类口实包装,而是直接高喊美国将“统治这个国家”——这实际上宣布了一项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占领行动。他反复提及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并表示美国公司将“深度参与”其中,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声称采取军事行动是必要的,因为“我们想与好邻居为伍”,这样一来不仅和美国关系不佳的古巴、伊朗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甚至那些和美国关系不错的国家也会人人自危:他刚刚威胁了和美国长期密切合作扫毒的哥伦比亚,威胁了北约盟国丹麦的自治领格陵兰,此前他还一再扬言要吞并和美国拥有世界最长共同陆地边界的邻居兼盟国加拿大,而在对委内瑞拉动武前几日,美国还轰炸了西非国家尼日利亚境内目标,这个一直和美国保持不错关系国家和委内瑞拉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盛产石油。
一些分析家还表示,“唐罗主义”的另一个危险之处在于,特朗普不仅公开宣称会在自己势力范围内让美国如此“任性”,也多次暗示甚至明示将在美国鞭长莫及处放任其它强国依样画葫芦,如此,“唐罗主义”的影响将波及全球。如果特朗普的行为现在被认为是可接受的,那么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危险的国际时代,在这个时代,联合国(UN)、国际刑事法院(ICC)乃至北约(NATO)都将不再是任何国家或任何人的平安符。
一些国际政治历史学家指出,美国对国际法的尊重一直远不如其宣称的那样。自二战以来,几乎所有拉丁美洲国家都遭受过美国的入侵或轰炸,而从刚果到伊朗,许多国家都曾是中央情报局策划的政变或政权更迭的受害者。民主党总统和共和党总统一样罪责难逃,然而此次事件显然格外变本加厉,“未经国家或国际法律批准就发动军事行动、绑架国家元首、吹嘘自己如何侵占他国的自然资源:这些都是流氓国家的行为。然而,比流氓国家更可怕的是——流氓超级大国”。
谁会是下一个?
哥伦比亚总统佩德罗在特朗普展示其在委内瑞拉“胜利果实”后仅仅几小时就如临大敌地表示,他已下令向委内瑞拉-哥伦比亚边境部署军队以防万一,并将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径描述为“对拉美主权的侵犯”,将导致人道主义危机。
许多拉美问题观察家认为,佩德罗的担忧不无道理,因为特朗普在去年12月曾威胁要进行干预,并称“下一个就是他”。该地区其他国家也同样感到不安——而如此轻而易举地在委内瑞拉得逞,无疑将鼓励习惯于“得寸进尺”的特朗普更为轻率地拍板在下一个委内瑞拉如法炮制。
不少分析家指出,历史上美国采取军事或间谍行动颠覆别国政权或干预别国内内政的“前科”不胜枚举,但也正因如此,那些长期与美关系险恶的国家及其领导人一贯对美国“暗算”保持高度警惕,此次被特朗普公开列为“下一个目标”的古巴,CIA不仅动用雇佣兵搞过大规模军事入侵的“猪湾事件”(Bay of Pigs Invasion),更对其已故领导人卡斯特罗(Fidel Castro)进行过创纪录的未遂暗杀但无一成功。同样,对伊朗、对也门胡塞武装,对在卡塔尔多哈的哈马斯办事处……,美国的军事行动和间谍行动虽然造成对方不同程度损失,但均未全面达成目的。道理是明摆着的,一个长期相信美国“亡我之心不死”的政权及其领袖,其警惕性和戒备程度也相应较高,类似马杜罗这样被美国大兵压境“喊打喊杀”数月之久仍如此轻信麻痹的,反倒是不多见的特例。
那么,格陵兰岛、加拿大等西方盟国目标会否成为“唐罗主义”的“下一个”?可能性恐怕也不大。
这些西方盟国和美国“往日无寃,近日无仇”,且自美国建国、尤其二战结束以来,“跨大西洋联盟”就俨然成为美国朝野和两党底层共识的一部分,也被广泛认定为美国全球战略的基础之一,特朗普一而再、再而三在这些问题上发出挑衅,即便在美国,甚至其铁杆支持者中也“曲高和寡”,很难想象在中期选举年里,民调指数长期低位徘徊、核心支持群体前所未有出现动摇的特朗普会在这个领域轻易突破底线。
甚至对委内瑞拉发动“第二次攻击”的危险系数都不见得很高。许多熟悉特朗普风格者指出,特朗普习惯于“简单粗暴”解决问题却最不耐烦长期在同一目标上集中精力和持续投入资源,如果委内瑞拉接下来波澜不兴,“第二次攻击”并无必要,反之倘局势失控麻烦不大,以特朗普的秉性,很难想象他会甘冒“第二个阿富汗”的风险“再来一次”.
于是“最危险的下一个“呼之欲出:拉美那些长期屈从于美国但又不那么十分听话的中小国家。
正如许多分析家所言,特朗普政府对委内瑞拉的袭击巩固了其屡次违反国际法的灾难性模式。如果美国可以随心所欲地单方面对主权国家发动军事打击,那么整个国际法框架将形同虚设。这向所有国家传递了一个信息:强权凌驾于法律和主权之上。对拉丁美洲而言,其影响尤其令人不寒而栗。要理解为何此次袭击会在该地区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响,我们必须回顾一下该地区的历史。美国在该地区策划或支持政变和军事独裁政权的次数之多令人不安。
一言以蔽之,这些国家“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且其国内早已被美国渗透得百孔千疮。
还有军事分析家指出,为保障在委内瑞拉的军事冒险,美国从去年10月就调兵遣将,并持续采取袭击船只、拦截油轮、假借“谈判”实施欺诈等“预热”行动数月之久,这些都是确保此番“战果”所必须的“准备工作”,如果有“下一个”,这个目标大概率也应已被类似的“预热”所深度辐射。
阻力在增大
被多数人认定为“最可能的下一个目标之一”——哥伦比亚总统佩德罗已呼吁就委内瑞拉事件召开联合国特别会议,尽管委内瑞拉马杜罗政权远非一个没有非议的政府,但迄今为止在联合国等国际权威平台,特朗普此番在委内瑞拉的作为收获的几乎清一色质疑、谴责,甚至在美国国内,批评的声浪也在持续升高。
事发后巴西、智利、哥伦比亚、墨西哥、西班牙和乌拉圭六个“西班牙语系”国家所发布的联合声明在当前颇具代表性:
“我们对在委内瑞拉领土上单方面采取的军事行动深表关切和反对,这些行动违反了国际法的基本原则。此类行动不仅危及平民,也为地区和平与安全以及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树立了极其危险的先例。我们重申,委内瑞拉局势必须完全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通过对话、谈判,尊重委内瑞拉人民的一切意愿,不受外部干涉,并遵守国际法”。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的发言人表示,这些事态发展构成了一个危险的先例,“秘书长继续强调,各方必须充分尊重国际法,包括《联合国宪章》(UN Charter)。他对国际法规则未得到尊重深表关切。”
由此可见,随着国内外阻力的增大,特朗普本着“唐罗主义”在短期内复制“委内瑞拉模式”的掣肘也与日俱增——战略上固难寻到足以自圆其说的口实,战术上也因“马杜罗示范效应”丧失了保障其得手所不可或缺的突然性和隐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