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县医院里,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扶了扶眼镜,指着小小的黑白屏幕,笑着对陪我来的陈为民说:“陈书记,恭喜啊!你爱人这肚子里,可不止一个心跳,是双胞胎!”

陈为民,我结婚才半年的丈夫,那个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岁的公社书记,一向稳重如山的他,此刻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眶泛红,一遍遍地呢喃:“秀雅,听见没?双胞胎!老天爷待咱们不薄啊!”

我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谁能想到,就在半年前,公社卫生所的张大夫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石女”,不会下蛋的鸡。

我的未婚夫王建军,就因为这一句话,在婚礼前一个月,毫不犹豫地和我退了婚。

如今,这响亮的两个心跳,仿佛是对他,对他们王家,最干脆利落的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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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温柔。

风从村东头的麦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我坐在自家窗台下,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绣着我的嫁妆。

那是一对大红色的枕套,上好的的确良布料,是建军托人从县城供销社里特意给我买的。我打算在上面绣一对鸳鸯,游在碧绿的荷叶间,旁边再配上“百年好合”四个字。

我的未婚夫,王建军,是公社里最精神的小伙。他是拖拉机手,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家里还有三间敞亮的大瓦房。更重要的是,他对我好。

“秀雅。”

窗外传来他压低了嗓子的声音。

我心里一甜,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他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糖,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缝里递给我。

“大白兔的,快尝尝。”

我剥开糖纸,将那块乳白色的糖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里。

“傻样。”我嗔怪地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等你嫁过来,我天天给你买。”他扒着窗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秀雅,等咱俩结了婚,我就去跟我爸说,把东边那间屋子给你腾出来,专门放你的那些针线笸箩,你想绣啥就绣啥。”

他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我们的未来,说要在院子里种上我喜欢的栀子花,说要买一台上海牌的缝纫机,说等以后有了孩子,是男孩就像他,是女孩就像我。

我低着头,假装专心于手里的针线活,耳朵却烧得厉害。

那段时间,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甜味。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正满心欢喜地,等着做他王建军的新娘。

可老天爷,偏偏喜欢跟人开玩笑。

那阵子,我的身子总是不爽利。手脚冰凉得像揣着两块冰,月事也乱了套,肚子时不时就坠着疼。

我妈看我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心里犯了嘀咕。她拉着我,悄悄去了公社卫生所,找到了张大夫。

张大夫是我们公社的老人了,医术好,心肠也好。他戴着一副老花镜,让我伸出手,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卫生所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敲得我心慌。

良久,张大夫松开了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丫头啊,你这身子,亏得厉害。”他叹了口气,看着我妈,“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宫寒,底子太薄。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那块地太贫,种子撒下去,也难发芽啊。”

“张大夫,”我妈的声音都抖了,“您这话是啥意思?俺家秀雅她……”

“就是不好坐胎的意思。”张大夫说得直白,“得慢慢调,能不能调好,得看天意。”

轰——

我感觉我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

不好坐胎?

难发芽?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我的心上。在咱这乡下地方,一个女人要是生不了孩子,那这辈子就算完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卫生所的。手里攥着那几包沉甸甸的中药,脚下却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

天还是那么蓝,可我看着,却是一片灰蒙蒙的。

晚上,我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了建军。他坐在我家炕沿上,紧紧抱着我,一遍遍地安慰我。

“没事的,秀雅,没事的。张大夫不是说了嘛,能调理。咱们慢慢来,吃药,我再托人去县里给你买好的补品。你别怕,有我呢。”

他的话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我冰冷绝望的心里。我信了,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俩的心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然而,我高估了他的担当,也低估了他母亲马翠花的刻薄。

不知道是王建军说漏了嘴,还是我妈跟邻居聊天时被她听了去。总之,第二天下午,马翠花就杀到了我们家。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王建军的两个婶子,三个人叉着腰,像三座铁塔一样堵在我家门口,那架势,不像是来探病,倒像是来讨债的。

“林秀雅!你给我出来!”马翠花的大嗓门,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妈赶紧迎出去,陪着笑脸:“亲家母,你这是……”

“我呸!谁是你亲家母!”马翠花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林家就是合起伙来骗婚!拿一个不会下蛋的鸡,就想换我们家半袋白面、两匹布料?想得美!”

她的声音尖利刻薄,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了头,对着我家指指点点。

我浑身发抖,从屋里冲了出去。

“婶子,你胡说!张大夫只是说我身子弱,不好怀,不是说不能生!”我哭着辩解。

“那有啥区别?我们王家三代单传,就建军这一个独苗苗!我可等不了你三年五年去调理身子!万一调理不好呢?我们王家的香火,谁来续?”

马翠花说着,开始动手把堆在墙角的彩礼往外扔。那个印着大红双喜的暖水瓶,被她狠狠地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碎成了千万片,就像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退婚!这婚必须退!”她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她身后的王建军。

他站在那儿,全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从头到尾,不敢看我一眼,更不敢为我说一句话。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抄起墙角的扫帚,把他们轰了出去。

“滚!都给我滚!我们林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不稀罕你们王家的东西!”

院门被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吵嚷,却隔不断那些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的流言蜚语。

我成了全公社的笑柄。

一个被婆家嫌弃“不会下蛋”而退婚的女人。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整日以泪洗面。窗台上,那对快要绣好的鸳鸯枕套,红得那么刺眼。

我拿起剪刀,想把它绞个粉碎。

可剪刀举到半空,我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我恨的,不是这对枕套。

我恨的,是我的命。

日子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我把自己困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成了村里人教育自家女儿的反面教材。

“你可得争气点,别学林家那丫头,身子骨不好,婆家都不要。”

偶尔出门倒水,总能碰上三三两两的妇人聚在一起,看到我,便立刻噤声,然后用一种混杂着同情和鄙夷的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那些目光,比冬天的北风还要刺骨。

我爹妈愁得头发都白了。我爹整天蹲在田埂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我妈则到处求神拜佛,把求来的符纸烧成灰,兑在水里让我喝。

那灰水又苦又涩,可我还是捏着鼻子喝下去。不是因为我相信那些,而是我不想再看到我妈那张充满希冀又布满愁云的脸。

就在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这么在流言蜚语中枯萎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我这潭死水里。

他就是我们红星公社的书记,陈为民。

陈书记是个退伍军人,在公社里威望很高。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村里谁家有难处,都愿意找他说道说道。

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公社开大会的时候。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部装,站在台上,说话声音洪亮,不怒自威。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他这样的人物,产生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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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来我们村里走访,正好路过我家。我爹正蹲在门口,唉声叹气。

陈书记停下脚步,递给我爹一根烟。

“老林,还在为秀雅丫头的事犯愁呢?”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爹接过烟,点了点头,眼眶红了:“陈书记,您说,俺们家秀雅,咋就这么命苦啊……”

陈书记拍了拍我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正好落在我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我躲在窗帘后面,看到了他那双深邃的眼。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雨夜,我家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敲响了。

我爹打开门,看到站在雨里的陈为民,愣住了。

“陈……陈书记?这么晚了,您这是……”

“老林,让我进去说吧。”

陈为民脱下湿漉漉的草帽,走进堂屋。他没有坐,只是站在八仙桌旁,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局促地站在我妈身后。

他沉默地抽了半根烟,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掐灭了烟头,开口了。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和爹妈都惊得目瞪口呆。

“丫头,跟我过吧。”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迎着我的目光,眼神平静而坦然。

“我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你的难处。”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家那小子,没担当,配不上你。”

“我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是个鳏夫,年纪比你大了一轮还不止,家里还带着个八岁的闺女。条件算不上好,但有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只要你点了头,从今往后,这红星公社,上上下下,再没人敢嚼你一句舌根。至于孩子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有,是咱们家的福气;没有,我陈为民也认了。我一样把你当媳妇待,一样给你养老送终。”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爹妈已经完全傻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嫁给陈为民?这个念头,比让我去死还要荒唐。他……他比我爹也小不了几岁啊。

可是,他那句“我把你当人看”,那句“没有孩子也一样给你养老送终”,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不会下蛋的母鸡”的时候,只有他,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书记,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啊……”我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是公社书记,我们秀雅……她配不上您。”

“老林,”陈为民的语气不容置疑,“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我今天来,就是问秀雅丫头一句话,她愿不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我看着陈为民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被退婚的屈辱,是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是爹妈日渐佝偻的背影,是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未来。

另一边,是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是一个可以让我重新挺起腰杆的身份,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我该怎么选?

那个晚上,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通红的核桃眼,对我爹妈说:“我嫁。”

我没有选择,或者说,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不想再看到爹妈为我愁白了头,不想再过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

我选择抓住这根能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婚礼办得极为低调。

没有吹唢呐,没有放鞭炮,甚至没有摆酒席。只是在一个周末,陈为民用他的那辆旧自行车,把我从娘家接到了他家。

他家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宽敞明亮,院子里还种着几棵石榴树。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躲在门后,怯生生地看着我。她就是陈为民的女儿,玲玲。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审视。

这就是我的新家,我的新丈夫,我的新女儿。

一切都那么陌生,陌生得让我感到害怕。

新婚之夜,陈为民没有碰我。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在地上打了地铺。

“秀雅,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别怕,慢慢来。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躺在宽大的木板床上,听着身边这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我不知道,我选择的,到底是一片可以栖身的屋檐,还是一座更华丽的牢笼。

嫁给陈为民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直接的,是村里人看我的眼神。

从前的鄙夷和嘲讽,一夜之间,变成了敬畏和讨好。

走在路上,总有人老远就笑着跟我打招呼:“秀雅啊,这是要去哪儿?”“书记夫人,气色越来越好了!”

就连当初跟在马翠花身后,对我家吐口水的王家婶子,现在见了面,也会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脸,叫我一声“秀雅”。

我明白,她们敬的不是我林秀雅,而是我头顶上那个“书记夫人”的名号。

但这名号,确实像一把大伞,为我遮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流言。

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妻子,一个后妈。

陈为民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除了公社的事,就是回家看书、看报纸。他对我很好,相敬如宾。他会记得我爱吃甜的,从县里开会回来,总不忘给我带一包桃酥。他看我冬天手脚冰凉,就专门托人买了一只铜手炉,让我揣在怀里。

他的好,是那种沉默的,不事张扬的,像温水一样,一点一点地,熨帖着我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最让我头疼的,是玲玲。

这个8岁的女孩,对我充满了敌意。我给她做的饭,她不吃。我给她梳的辫子,她转头就扯乱。我给她缝的新衣服,她宁可穿带补丁的旧衣服,也不肯上身。

她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入侵了她领地的强盗。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灰心。我知道,她只是害怕,害怕我抢走她爸爸。

我用我的方式,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她那个最喜欢的布娃娃,胳膊开线了,棉花都露了出来。她急得直哭。

我趁她睡着,偷偷把布娃娃拿过来,用我最好的手艺,一针一线地,把它缝补得完好如初,甚至比原来还要精致。

第二天,玲玲看到焕然一新的布娃娃,愣住了。她抱着娃娃,看了我很久,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

我知道,冰块,总有被捂热的一天。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静地向前。

偶尔,我也会听到关于王建军的消息。

听说,他在马翠花的安排下,很快就和邻村的一个姑娘定了亲。那姑娘家里兄弟多,据说身体壮实,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听说,他们家的婚期,就定在秋后。

听到这些,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

那个曾经让我爱过、也让我痛过的男人,如今,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和我再无关系的路人。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半年后,我再次踏进医院的大门。

那阵子,我总是觉得身上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早上起来,闻到厨房的油烟味,就恶心得想吐。

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太在意。

陈为民却上了心。他看着我日渐憔桑的脸,二话不说,就骑着车子,带我去了县医院。

这一次,他没再找公社的张大夫。

县医院的条件比公社卫生所好太多了,还有一种叫“B超”的新鲜玩意儿。

我躺在冰凉的床上,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拿着一个探头,在我的肚子上滑来滑去。

陈为民紧张地站在一边,手心里全是汗。

“陈书记,恭喜啊!”女医生扶了扶眼镜,指着那个小小的、我根本看不懂的黑白屏幕,笑着说,“你爱人这肚子里,可不止一个心跳,是双胞胎!”

双胞胎?

我感觉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怀孕了?

还是双胞胎?

巨大的喜悦和震惊,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我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次,是幸福的,是扬眉吐气的泪水。

陈为民,这个一向稳重如山的男人,此刻也激动得像个孩子。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眶泛红,一遍遍地呢喃:“秀雅,听见没?双胞胎!老天爷待咱们不薄啊!”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真诚笑容的脸,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觉得,我这辈子,嫁给他,是嫁对了。

“林秀雅怀了双胞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红星公社。

传话的人,是村里的刘婶。她那天正好也去县医院看亲戚,在走廊里碰见了扶着我走出来的陈为民。她那双眼睛尖得像鹰,一眼就瞟见了我手里那张写着“双胎”字样的B超单子。

她嘴上说着恭喜,脚下却跟抹了油似的,一路小跑回了村。还没进村口,她那大嗓门就嚷嚷开了。

“天大的喜事啊!咱们陈书记家那口子,怀上了!还是双胞胎!”

这话一出,比在村里扔个炮仗还响。

一夜之间,我从一个“不会下蛋的石女”,变成了人人羡慕的“有福之人”。

那些曾经在背后嘲笑我,说我“占着茅坑不下蛋”的妇人,如今都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秀雅啊,我就说你是有福气的,你看,这不就来了嘛!还是双胞胎,这福气,一般人可没有!”刘婶第一个跑到我家,提着一篮子还沾着泥的鸡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是啊是啊,还是得看人。你看那王家,有眼无珠,把这么个聚宝盆给扔了,真是瞎了眼!”另一个邻居家的嫂子也凑过来,一边说一边往我手里塞了两个大红苹果。

我娘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亲戚邻居提着鸡蛋、红糖、布料,络绎不绝。我爹那张许久没有笑容的脸,也终于舒展开了。他挺直了腰杆,说话声音都比以前洪亮了三分,逢人就说:“俺们家秀雅,就是有后福的!”

我妈更是把我当成了瓷娃娃,什么活都不让我干,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而王家,则成了全公社的笑柄。

听说,消息传到王建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拖拉机站给新来的拖拉机做保养。几个工友正在一边抽烟一边闲聊,说起陈书记家这件奇闻。

“……啧啧,双胞胎啊!陈书记这福气,真是没得说!”

“可不是嘛!当初王家那小子还退了婚,现在肠子都得悔青了吧?”

王建军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整个人都傻了。

双胞胎?秀雅……怀了双胞胎?

他发疯似的跑回家,一脚踹开院门。马翠花正在院子里喂鸡,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建军?你这是咋了?让鬼撵了?”

“妈!”王建军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一把抓住马翠花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听说了吗?林秀雅!她怀了双胞胎!”

马翠花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你听谁胡咧咧的?”

“全公社都知道了!就你还不知道!”王建军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第一次对他妈嘶吼起来,“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初非逼着我退婚,现在怀着双胞胎的就是我媳妇!那是我王建军的孩子!是咱们王家的孙子!”

马翠花被儿子的态度吓到了,随即也爆发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造了什么孽啊!我辛辛苦苦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王家的香火!我哪知道她是个金疙瘩肚啊!”

王建军新处的那个未婚妻,叫李娟,正好过来送东西。她站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她看着那个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对母亲咆哮的男人,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哭喊着“王家孙子”的未来婆婆,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李娟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没过两天,她家就托人来退了亲,话说得很难听,说他们李家的闺女,可不给别人当“替身”。

这下,王家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王建军开始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我低头绣花的模样,就是我哭着求他别退婚的眼神。他开始想方设法地接近我,想挽回点什么。

那天,陈为民去县里开会要两天才能回来。我去公社的供销社买点红糖,准备给自己熬点姜水喝。

刚走到门口,一个黑影就从旁边闪了出来,堵住了我的去路。

是王建军。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崭新的劳动布外套也穿得皱皱巴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秀雅……”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祈求,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警惕地看着他。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冷淡。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化为一句,“我后悔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急切地说道:“秀雅,我那时候是猪油蒙了心,是我混蛋!我听了我妈的浑话,我不是人!你……你能不能原谅我?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抚摸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两个鲜活的小生命,淡淡地说道:“王建军同志,我现在是陈书记的爱人,是你该叫一声‘嫂子’的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请你自重。”

“嫂子?”他像是被这个称呼刺痛了,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要不是陈为民那个老东西横插一脚,你现在就是我的女人!你肚子里的孩子,就该姓王!”

他的话让我皱起了眉头。

“王建军,请你说话放尊重些!”我冷下脸,“当初是你自己放弃的,怨不得别人。”

“我没有放弃!”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是他们!是你们都合起伙来骗我!秀雅,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能生?你是不是故意……”

“啪!”

我没等他说完,一个清脆的耳光,已经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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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全身的力气,手心火辣辣地疼。

他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王建军,”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嫌弃的,从来不是你的穷,也不是你的家境。我嫌弃的,是你作为一个男人,连最起码的担当都没有!在你妈把我当成一件东西一样扔出门的时候,你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你看到我好了,又想回来捡?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挺直了腰板,从他身边漠然走过。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我没有回头。

我以为,我的新生,从此开始了。

我以为,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过上我自己的好日子了。

可我不知道,命运给我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我。

马翠花快被村里的风言风语逼疯了。

她这辈子,都要强,好面子。如今,她成了全公社的笑话,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说她“有眼不识金镶玉”。

她不信邪,更不信自己会看走眼。她一辈子阅人无数,林秀雅那丫头,从面相到身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福气的。

她想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张大夫身上。

一定是那个老东西,当初看走了眼,或者,是林秀雅那丫头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合起伙来骗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念头在马翠花心里生了根,她决定,必须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不为别的,就为争回她丢掉的这张老脸。

那天下午,她称了一篮子家养的土鸡蛋,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藏了好久的西凤酒,用布袋子装好,径直去了公社卫生所。

卫生所里没什么人,药房的窗口关着。她绕到后面,直接闯进了张大夫那间堆满药材的小仓库。

张大夫正戴着老花镜,在药斗前整理药材,被突然闯进来的马翠花吓了一大跳。

“翠……翠花嫂子?你咋来了?”

马翠花把篮子“砰”的一声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的声响让桌上的灰尘都震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用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大夫。

“张大夫,你给我说句实话!”她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初秀雅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看错了?还是……她给你啥好处了,让你帮着她说话?”

张大夫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他连连摆手,像摇一个拨浪鼓。

“翠花嫂子,你可别瞎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我……我就是按脉象说的,医者父母心,我哪能干那种事!”

“放屁!”马翠花急了,她知道对付这种胆小怕事的人,必须得下狠药。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张大夫的胳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现在就去公社纪委告你去!我告你收受贿赂,乱开诊断,毁人姻缘!你信不信我豁出这张老脸,让你这身白大褂穿不成!”

张大夫吓得浑身哆嗦,他太了解马翠花的为人了,这个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他挣扎着,声音都发了抖:“你别闹!你别闹!这事……这事跟我没关系啊!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马翠花逼近一步,眼神像刀子一样凌厉,“那跟谁有关系?难道是林秀雅那丫头自己长了前后眼,知道自己能生,故意让你那么说的?”

就在这时,我正好走到了卫生所的后门。

我刚从娘家回来,我妈说我最近胎气不稳,让我找张大夫再开几副安胎药。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躲在了门后那个高高的柴火垛后面。

仓库里,张大夫被马翠花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他看着眼前这个撒泼耍横的女人,知道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是脱不了身了。

他精神彻底崩溃了,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脱口而出:

“你以为我想吗?!我敢不说吗?!”

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小小的仓库里回荡。

下一秒,他的一句话让门外的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