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穷人命如草
刘芳盯着镜子,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那个红肿的地方。
疼。
那种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钻进脑子里。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觉得是那样的陌生。
十七岁那年,彭卫国给她把被角掖好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热乎的。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刚烧出青砖那天,他把她抱起来转圈,脚底下的土都在飞,他说阿芳咱们有家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
现在那个男人死了。
就在刚才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彻底死了。
刘芳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她放下手,转身看着屋里。
几个孩子缩在墙角,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
素梅手里端着个搪瓷盆走过来,盆里的水晃荡着。
“妈。”
素梅把毛巾拧得半干,踮起脚,手有点抖,把凉毛巾贴在刘芳脸上。
凉意渗进皮肤里。
刘芳看着大女儿。
素梅才多大,眉毛皱着,嘴唇抿得发白。
刘芳接过毛巾,自己按在脸上。
“睡觉。”她说。
她回到房里,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从今天起,她是彭素梅、彭建军、彭素兰、彭素菊、彭素竹、彭素莲的妈。
就只是这几个娃的妈。
至于那个男人,也就是个睡在一张床上的搭伙人。
第二天鸡叫头遍。
刘芳睁开眼。
身边是空的,伸手一摸,褥子冰凉。
彭卫国一夜没回。
她坐起来,脸上还有那种木木的胀痛感。
她穿衣服,下床,穿鞋。
每一个动作都和平常一样,快,利索。
她拿起门后的扁担,挂上两只铁皮桶,推开门。
外面的雾气很重,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去河边的路全是泥,她踩上去,脚底板感觉到石子的硬度。
河边的石头上已经有人在洗衣服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敢吱声。
刘芳弯腰,打水。
满满两桶水,近一百斤。
她肩膀一顶,起身。
扁担压在骨头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她走得稳稳当当。
回到家,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
素梅蹲在灶口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
锅里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泡。
刘芳把水倒进缸里。
“妈。”素梅站起来,眼睛盯着她的左脸,“还肿着。”
“没事。”刘芳拿过勺子搅了搅锅,“吃饭。”
桌上只有喝粥的声音。
谁也没敢说话。
这顿饭吃得死气沉沉。
吃完饭,刘芳扛起锄头。
“素梅,你在家带好妹妹。”
“妈,我和你一起下地。”素梅放下碗。
“不用,你在家。”刘芳语气很硬,没回头,直接出了门。
彭卫国连着三天没着家。
第四天半夜,门响了。
刘芳没睡着,但她没动,呼吸声都没变。
那个人带着一身馊味和酒气进来,在屋里摸索了一阵。
抽屉被拉开,箱子被翻动。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妈的。”
那个男人骂了一句,踢了一脚凳子。
凳子倒在地上,哐当一声。
刘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彭卫国大概是累了,或者也知道实在榨不出油水,往床上一倒,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刘芳睁着眼,看着墙壁,一直看到天亮。
......
日子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磨着人。
那天,公社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胳膊底下夹着个本子,进门就喊。
“刘芳!刘芳在家不?”
刘芳正在院子里喂猪,放下猪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在。”
干部那个女人看了一眼满院子乱跑的孩子,皱眉头:
“你这都生了六个了,还要生?国家政策是摆设?”
“你得再去上环,如果不去,下次再怀上,哪怕七个月我也带你去引产!”
刘芳没说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屋门被推开,彭卫国披着件褂子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像鸡窝。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叫魂呢?”
干部女人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指着彭卫国:“彭卫国,你别在这跟我横。”
“你老婆必须去结扎或者上环。看看你家穷成什么样了,还生?生下来吃土啊?”
彭卫国脖子一梗,眼珠子瞪起来:“老子生儿子关你屁事!生不出儿子我就让她一直生!生到有儿子为止!”
“你当这是旧社会?”干部女人嗓门也大了,“违反政策是要罚款的!还要牵你家的牛!扒你家的房!”
彭卫国听到牵牛,气势矮了半截,嘴里嘟囔:“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生孩子,我又没吃你家大米。”
“我去。”刘芳突然开口。
彭卫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去什么去?老子同意了吗?”
刘芳没看他,看着那个干部女人:“现在走吗?”
“走,卫生所的大夫都在。”干部女人也没想到刘芳这么痛快,赶紧点头。
“刘芳!你敢去!”彭卫国急了,冲过来想拽她,“你个败家娘们,你是想让我老彭家绝后是不是?”
刘芳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家里没米了。”她说。
“再养一张嘴,大家都得饿死。你想牛被牵走,你就拦着。”
彭卫国的手僵在半空。
牛是家里唯一的大家当,是耕种的命根子。
没了牛,那几亩田地就得靠人拉犁。
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头瘦骨嶙峋的老水牛,又看了看刘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骂了一句脏话,手垂下来。
“滚滚滚!爱去不去!生不出带把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转身回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刘芳跟着干部走了。
卫生所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的器械放进身体里的时候,疼得人直抽冷气。
刘芳咬着牙,手死死抓着床单。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
她一声没吭。
大夫弄完,摘了手套:“好了,歇一会儿再走。回去这几天别干重活。”
刘芳坐起来,脸色煞白,肚子坠着疼。
她穿好裤子,下床,觉得脚底下有点飘。
走出卫生所大门,外面的太阳刺得人眼睛发花。
她按着肚子,慢慢往回走。
身体里多了一块冷冰冰的铜铁。
但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
不用再生了。
不用再像母猪一样,一年又一年地挺着大肚子,看着那个男人失望又暴怒的眼神。
哪怕他再发疯,这肚子也鼓不起来了。
这身皮肉,总算是她自己的了。
.......
时间一晃,到了1981年。
夏天闷热,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晚上,煤油灯的火苗只有豆粒大,跳得慌。
刘芳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建军的一条裤子。
膝盖那个位置磨穿了,那是这小子爬树掏鸟窝弄的。
她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蓝布,剪成圆块,往上面缝。
眼睛发酸,看东西有点重影。
白天在地里除草除了一整天,腰像是断了一样,这会儿坐着都直不起身。
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里。
一滴血珠冒出来。
刘芳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一下,铁锈味。
“妈。”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裤子。
素梅坐在她对面。
素梅已是是大姑娘了,个子长开了,比刘芳还高出半个头。
常年在日头底下干活,皮肤晒成了深麦色,但五官长得好,那股子倔劲儿藏在眉眼里。
“别缝了,这裤子还能穿。”素梅把针线笸箩拿开,“你去睡。”
“不行,明天建军要穿,他不穿补好的又要闹。”刘芳去拿裤子。
“让他闹去。”素梅手按在裤子上没松。
“多大个人了,整天除了吃就是玩,裤子破了自己不会补?我是他姐,不是他丫鬟。”
刘芳看着大女儿,叹了口气:“算了,他是男孩……”
“妈。”旁边的素兰也凑过来,她很瘦,但眼睛很亮。
“你看看你的手。”素兰拉起刘芳的手。
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全洗不干净的黑泥,那是常年刨食留下的印记。
“妈,你歇着吧。”素兰声音软,“我和大姐都能干活了。”
刘芳看着两个女儿。
灯光昏暗,映着这两张年轻又早熟的脸。
她心里酸了一下,又热了一下。
“好。”刘芳没再坚持,把手抽回来,“那我歇会儿。”
从那天起,家里的活计变了样。
天不亮,素梅就起来喂猪,把两大桶猪食拌好,再把院子扫了。
素兰负责做饭,在大锅台前忙活。
刘芳挑水,然后带着两个女儿下地。
地里的活重。
锄地、施肥、拔草。
日头毒辣辣地晒在后背上,汗流下来把衣服湿透,风一吹凉飕飕的,干了就结一层白盐霜。
彭建军十六岁了。
个子蹿得快,像根竹竿,整天吊儿郎当。
辍学后,跟着彭卫国说是学手艺。
手艺没学到多少,他爹在牌桌上的那套“江湖习气”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这天中午,太阳正毒。
刘芳她们刚从地里回来,一身的土和汗。
彭建军躺在堂屋的长条凳上,两条腿翘着,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看见她们回来,他把扇子一扔,坐起来。
“妈,我要买鞋。”
刘芳放下锄头,拿起葫芦瓢舀水喝:“你脚上那双不是还能穿吗?”
“穿个屁!”建军把脚伸出来,大拇指顶着那双黑布鞋。
“你看,都顶脚了!而且这鞋土死了,隔壁水生都穿回力鞋了,白底红杠的那种!我也要买!”
刘芳放下水瓢,没接话。
“妈!你听见没有!”建军跳下凳子,跑到刘芳跟前,“我要回力鞋!那鞋才五块钱!”
“五块钱?”正在洗脸的素梅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彭建军,你知不知道五块钱能买多少米?能买多少盐?你张嘴就是五块钱,你当家里开银行的?”
建军脖子一梗,冲着素梅嚷:“要你管!又没花你的钱!”
“那是咱家的钱,我是咱家唯一的男丁,穿双好鞋怎么了?我要是穿这破鞋出去,人家都笑话我!”
“笑话你?你自己不争气才让人笑话!”素梅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你看你天天干过什么正事?十六岁了,连个板凳都打不平,还好意思要回力鞋?”
“赔钱货!闭嘴!”建军急了,指着素梅的鼻子骂。
“爸说了,这家里以后都是我的!你们迟早都要滚蛋!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素梅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行啊,家里都是你的。”素梅冷笑一声,“那你自己去挣钱买啊!你找妈要什么钱?妈在地里累死累活,那是给三妹四妹攒的学费!”
“学费学费,又是学费!”建军一脚踢在水桶上,塑料桶瘪了一块,“那两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读了也是白读!不如省下钱给我买鞋!”
刘芳站在那儿,看着儿子那张脸。
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彭卫国。
“建军。”刘芳说。
“妈没钱。”刘芳看着他,“地里的花生还没卖,卖了要去交公粮,剩下的要给素菊素竹交学费。”
“我不信!”建军吼道,“爸说你肯定藏私房钱了!你不给我买,我就……我就不吃饭了!”
说完,他冲进里屋,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
素梅气得眼圈发红,捡起地上的水桶:“惯的他!不吃就不吃,饿两顿就好了!”
刘芳没说话,默默地把地上的水渍扫干。
她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晚上彭卫国回来了。
建军早就告了状。
彭卫国一进门,把那工具包往桌上一扔,里面叮呤咣啷响。
“刘芳!给儿子拿五块钱!”
刘芳正在盛饭,手顿了一下:“没钱。”
“放屁!”彭卫国走过来,一把推开她。“收花生的钱呢?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两天偷偷卖了一筐鸡蛋!”
“那是给素菊留的学费。”刘芳站稳身子,护住身后的那个破罐子。
“学个屁的费!”彭卫国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儿子要双鞋都买不起,还供丫头读书?你脑子进水了?”
“赶紧拿钱!不然老子把你那堆破烂都砸了!”
建军从房里探出头,一脸得意地看着素梅。
素梅站在墙边,死死咬着嘴唇,盯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和弟弟。
刘芳看着彭卫国。
“卫国。”刘芳深吸一口气,“素菊考了全校第一。”
“第一能当饭吃?”彭卫国嗤之以鼻,“能换钱?能换酒?能换鞋?”
“老师说她将来能考大学。”
“将来?老子只管现在!”彭卫国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抢那个罐子,“拿来吧你!”
“啪”的一声,罐子摔在地上,碎了。
里面滚出来一堆毛票,有一分两分的,也有一角两角的,皱皱巴巴,卷在一起。
彭卫国弯腰,像只大老鼠一样,把那些钱一把一把抓起来,塞进兜里。
“也就这点出息。”他数了数,还是觉得少,但也够买鞋和打二两酒了。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几个硬币踢到角落里。
“建军,走!爸带你去供销社买鞋!”
建军欢呼一声,从房里冲出来,路过素梅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父子俩走了。
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的碎瓷片散着,那是刘芳攒了半年的鸡蛋钱。
素菊和素竹从里屋走出来。
素菊手里捏着一张奖状,那是她刚领回来的。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没哭,只是把奖状慢慢卷起来,捏紧。
“妈,我不读了。”素菊小声说,“我去跟二姐学打猪草。”
刘芳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瓷片。
指尖被割破了,流出血来,她也不觉得疼。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一排排贴得整整齐齐的奖状。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奖状泛着光,像是这个黑洞洞的家里唯一的亮。
如果不读书,素菊就会像她一样。
嫁人生子,挨打受骂,在地里刨食,为了五块钱被人踩在泥里。
一辈子都在这烂泥里打滚。
刘芳站起来,把手里的碎片扔进簸箕里。
“读。必须读。”
她转过身,看着几个女儿。
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在烧。
“妈,钱没了。”素梅带着哭腔。
“钱没了可以挣。”刘芳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她擦干脸,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
收成是不够了。
彭卫国是指望不上了。
这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这钱能从哪里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