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明区文化馆一间洒满晨光的教室里，一位琵琶老师正在上课。她讲解时语气和缓，指导耐心细致，言谈温和从容。然而，在演奏示范环节，她抱起琵琶，整个人便悄然换了气质——眉宇专注，身姿凛然，随着双手飞速弹拨，“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越的旋律将她与周遭隔开，仿佛进入了一个只属于音符的世界。
这位老师就是黄东美，今年59岁，是瀛洲古调崇明派琵琶的区级传承人。
黄东美与琵琶的缘分，始于十三岁那年。
黄东美的父亲擅长二胡，参加了县文工团。有一天，一位精于琵琶的老伯伯来到家中，与其父亲合奏，黄东美瞬间就被这神奇的乐器吸引住了：“好稀奇，它是怎样发出美妙的声音的？”在父亲的鼓励下，黄东美开始向那位老伯伯学琴，而这一学就是四十年。
从年少时每日清晨的基本功练习，到逐渐驾轻就熟，成为演艺能手；从乡镇文广站的文艺骨干，到崇明沪剧团的专业伴奏，再到区文化馆的文艺工作者，琵琶始终静静陪伴，成为黄东美生活和工作上的最佳搭档。
尽管与琵琶相伴四十载，但黄东美长期学习与演奏的，实则是流传更广的主流琵琶流派，而对于瀛洲古调派琵琶，她知之甚少。这一流派历史悠久，据考证已有三百余年传承，保留了古代琵琶音乐的诸多遗韵，被誉为琵琶艺术中的“活化石”，于202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
大约五年前，瀛洲古调传承基地——阳刚音乐馆的杨馆长找到黄东美：“黄老师，要不要学学瀛洲古调？”起初，面对这些源自百年前、节奏舒缓、韵味深沉的曲调，听惯了江南丝竹明快旋律的黄东美并不太适应。但在了解了瀛洲古调的传承现状之后，作为崇明人的责任感，以及进一步精研琵琶技艺的想法，让她答应了这个邀约，沉下心来成为一名认真的“学生”，专心揣摩那“慢而不断，快而不乱”的古老气韵。
“瀛洲古调，越弹越有味道。”回想当时的心境转变，黄东美如此感慨。瀛洲古调派琵琶古朴清雅的风格，“捻法疏而劲，轮法密而清”的独特手法，尤其是“回纹”“捺打”等装饰性指法所营造的悠远韵味，深深吸引了她，更让她感受到一丝来自土地的共鸣。“瀛洲古调那种特有的韵味就像崇明话一样，虽然与‘普通话’（主流琵琶流派）不同，但它更让我感到亲切和熟悉。”
五年来，黄东美已系统学会并熟练掌握了大量瀛洲古调曲目，成为了瀛洲古调派琵琶技艺的区级传承人，她手中的琵琶，终于接续上泥土深处的回响。现在，每次抱起琵琶，她总会先弹上几段瀛洲古调，“弹一曲就感到身心舒畅”，黄东美笑着说。
作为传承人，黄东美深感责任在肩。她四年前就从区文化馆退休，但如今却比退休前更加忙碌，日程表上排满了琵琶课程：上午教小朋友，下午教老年人，晚上教上班族，但黄东美并不感到疲惫，反而乐在其中，把这门艺术传承下去就是她最大的愿望，“当年是我师傅手把手教给我的，现在我也想手把手教给他们。”面对不同年龄的学员，黄东美因材施教，但始终以点燃他们对音乐的热爱为核心。
关于瀛洲古调的当代传承，黄东美介绍，传承者们正在秉持“传承不守旧，创新不离根”的理念进行双向努力：一方面，传习者们尽力原汁原味地保存古谱的技法与韵味，并传授给更多的人；另一方面，以瀛洲古调崇明派琵琶艺术研究会为代表的专业团队则正在通过系统整理史料、举办研修班培养青年人才、尝试瀛洲古调的合奏改编与适度创新等方式，让古老艺术的传承更可持续，也更能被当代观众欣赏与接受。
午后，琴声再度悠悠响起。59岁的黄东美指下流淌的，是穿越三百余年的岁月清音，这门曾一度式微的古调，在新时期的呼唤与守护中，正重新焕发生机。而黄东美也在人生的金秋时节，毅然接过传承的担子，让古老的弦歌生生不息，流向未来。
记者：黄森文
编辑：陆海华
上观号作者：上海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