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扇门,他打不开。
这扇门不是金库大门,也不是紫禁城门,而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军营门。
门外头站着他的亲爹,门里头坐着他这个手握重兵、前途无量的军长。
这人,就是胡宗南。
一
时间往前倒,先说说门外头这位。
那年头,从浙江孝丰乡下,要走到江苏徐州,那可不是一张火车票的事儿。
路,是拿脚一步一步蹚出来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上那件土布褂子洗得泛出了青白色,脚上那双纳了千针的布鞋底子都快磨穿了。
怀里揣着几块硬邦邦的麦饼,还有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黑白照片。
老爷子这一趟,没别的念想,就想亲眼瞅瞅自个儿当上军长的儿子是个啥样。
他叫胡际清,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也读过几年私塾,脑子里信的是“孝字当头”、“父为子纲”的老理儿。
为了供大儿子胡宗南念书,他把家里那几亩薄田给卖了,连那头跟了他半辈子的老黄牛也牵到了集市上。
从杭州的高中,到保定的军官学校,再到广州的黄埔军校,胡宗南走的每一步,背后都是这个家底子在硬撑着。
老爷子心里头想得简单:我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掏给你了,你出息了,当大官了,我这个当爹的,千里迢迢来看你,天经地义。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血脉,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
他就是揣着这份理所当然,走到了徐州前线那个戒备森严的军营门口。
两排荷枪实弹的哨兵,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那身乡下行头上刮来刮去。
他想进去,哨兵伸手一拦:“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老爷子赶紧从怀里掏那张宝贝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他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娃。
“我是胡军长的爹,这是他小时候…
话还没说完,哨兵就把头扭到了一边。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乡,想攀龙附凤。
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老爷子没发火,也没跟哨兵掰扯。
他就找了个墙根,挨着尘土坐了下来。
从日头升起,一直坐到日头落山。
风吹得他花白的胡子直抖,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等着那扇门里的人。
二
再说说门里头这位。
当副官把“门口有个自称是您父亲的老人”这话传到胡宗南耳朵里时,他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出神。
地图上,红蓝铅笔的箭头犬牙交错,每一个标记都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和他的前程。
听到报告,他头都没抬,手指依然点在地图的某个要塞上。
过了一会儿,他嘴里蹦出四个字,声音不大,但砸在副官耳朵里,跟打雷一样:
“我不认识。”
副官愣在那儿,不敢再问。
这个时候的胡宗南,早就不是孝丰那个农家娃子胡琴斋了。
他是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眼里最得意的门生,是“天子第一门生”,是国民党军队里刻意树立起来的榜样。
他要当的,是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职业军人。
为了这个“纯粹”,他下了苦功夫。
他强迫自己改掉浓重的浙江口音,学着说一口“官话”;他一年四季穿着笔挺的军装,连睡觉都很少脱;他从不跟同僚聊家里的事,也从不显露自己的喜怒哀哀。
他要把自己身上所有泥土的味儿、乡下的根儿,一点一点全部刮掉、洗净。
他要让自己变成一块坚硬的、冰冷的钢铁,只为了“党国”和“领袖”而存在。
在他看来,家庭、亲情,这些都是“私”的范畴,是会让人变得软弱的累赘。
尤其是在那个派系斗争激烈,人人都拿着放大镜找别人茬儿的环境里,一个从乡下跑来、土里土气的爹,对他这个正在冉冉升起的“将星”来说,不是荣光,而是一个污点,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拿来攻击的把柄。
一个连自己出身都藏着掖着的人,怎么能让别人看到他那个代表着“过去”的父亲?
所以,当这个“过去”活生生地出现在他权力的边界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切割,是防御。
那句“我不认识”,不是说给副官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要彻底否认那个他曾经是的、但现在拼命想要摆脱的自己。
他隔断的不是门外的那个老人,而是他自己那段无法面对的出身。
三
那道门,就这么横在那儿。
门外,是讲究人伦孝道、血浓于水的旧中国。
父亲来看儿子,是天理。
门内,是讲究绝对服从、纪律至上的新秩序。
个人的情感,必须让位给组织的利益和个人的前途。
胡宗南的选择,是那个时代无数投身洪流的年轻人的一个极端缩影。
为了所谓的“大我”,他们不得不亲手斩断与“小家”的联系。
他们相信,只有舍弃个人的情感,才能更好地报效国家。
胡宗南用这四个字的代价,换来了他之后几十年的平步青云,官至陆军一级上将,坐镇西北,权倾一时,人称“西北王”。
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领袖最放心的那把利剑。
可那扇门,成了他心里一道永远的坎。
据说,胡老爷子在军营门口枯坐了一天一夜,最后蹒跚着离开了。
在回乡的路上,他把那张珍藏多年的父子合照撕了个粉碎,扔进了风里。
后来,还是同乡的亲戚,把碎片一张张捡回来,又给重新粘了起来。
许多年后,胡宗南兵败,跟着蒋介石退到了台湾。
昔日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曾经的“西北王”也只是个空头衔。
在潮湿、逼仄的岛上,他写了长篇的回忆录。
在那本厚厚的回忆录里,他写了黄埔的岁月,写了东征北伐,写了围剿红军,写了抗日战争。
他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战役的部署,每一次与领袖的谈话。
关于徐州军营门口的那个下午,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他什么也没写,一个字都没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