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史记》,长平之战的血色始终萦绕纸间。四十五万赵军降卒被坑杀的惨烈,武安君白起的赫赫战功,与范睢“忌功谗杀”的奸佞形象,似乎早已被司马迁的笔墨定格。千百年来,范睢始终背负着构陷名将、损害秦统大业的骂名,成为权谋史上的反面典型。
然而,拨开史料的迷雾,结合战国乱世的政治规则与战争现实便会发现,这桩流传甚广的“冤案”,实则是司马迁主观臆断与后世解读偏差的叠加,范睢这位秦国名相,本不该蒙此千古污名。 世人诟病范睢,核心论据便是《史记》中记载的他因嫉妒白起功高,阻挠乘胜灭赵,后又谗言加害。但细究长平之战的全貌,便会发现此说站不住脚。
事实上范睢才是长平之战的幕后总操盘手,其功绩并不亚于白起在战场上指挥厮杀。当时秦军久攻赵国不下,廉颇以固守之策与秦军对峙,战事陷入僵局。正是范睢献反间计,散布“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的流言,成功促使赵王临阵换将,以赵括取代廉颇,为秦军破赵创造了关键契机。此外,战争背后的后勤调度、国力统筹,皆离不开范睢这位丞相的居中协调。秦国能在长平与赵国展开国力消耗战,最终拖垮赵军,范睢的内政才干功不可没。
从战国政治家的基本素养来看,范睢绝无可能因个人私怨损害秦国的国家利益。彼时范睢已位居丞相,封应侯,达到了人臣之极,升无可升。而白起作为武将,其功勋体系与文臣集团泾渭分明,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将相和”中廉颇与蔺相如,说明武将反而会认为文臣不用上战场拼杀,得到功勋的却比他们多。所以,范睢与白起并没有直接的升迁、功勋竞争关系,何来“陷害忠良”呢?
对范睢而言,白起的战功越是卓著,秦国的统一大业便越往前推进一步,这恰恰能巩固他作为辅政丞相的地位,而非威胁。更何况,秦昭王绝非昏庸之辈,而是一位铁血果决、深谙权术的帝王。若范睢真因一己之私,在灭赵的关键节点阻挠军事行动,导致国家利益受损,以秦昭王的性格,必然会对其严惩不贷,而非继续倚重。将一位雄主视为可随意蒙蔽的傻子,显然是对战国政治生态的误读。
笔者以为,白起之死,根源在于其自身缺乏政治智慧,屡次抗命,触怒龙颜,而非范睢的构陷。长平战后,白起主张乘胜进攻邯郸,看似合理,实则忽略了秦军的实际处境。长平一役,秦军虽胜,却也付出了“死者过半,国内空”的惨重代价,国库空虚,兵卒疲惫,早已无力发动一场大规模的灭国之战。赵国虽遭重创,但邯郸作为都城,城防坚固,且各国援军蠢蠢欲动,此时贸然进攻,无异于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御前会议,范睢主张接受赵国割地讲和,实则是审时度势后的理性选择,是为秦国争取休整时间、积蓄力量的权宜之策,而非出于嫉妒。可能也有大臣提出听从武安君的计划,继续进攻。但是秦昭襄王作决策,他采用了范睢的意见。 后续事态的发展,更印证了范睢的判断。秦昭王后来不听劝阻,执意攻打邯郸,结果秦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此时秦昭王想请白起重新挂帅,白起却意气用事,不仅坚决拒绝,还出言嘲讽昭王:“不听臣计,今果何如”。
这是公然挑战君王权威,职场之大忌。在君主专制的时代,臣子抗命已属大罪,更何况是在君王决策失误,兵败之际的指责,简直是杀人诛心。此时,白起的结局早已注定:“犯吾法者,惟有剑耳”。
值得玩味的是,白起被赐死途中,自始至终未提及范睢半句,若真为范睢所害,岂会无一言控诉?这恰恰说明,白起深知自己的死因是触怒君王,与范睢无关。
秦国最终未能在长平战后一举灭赵,绝非范睢一人之过,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一方面,赵国虽败,但举国上下同仇敌忾,且成功利用割地讲和的机会实施缓兵之计,争取到了喘息与联络诸侯的时间;另一方面,秦军经长平之战后元气大伤,后续进攻邯郸时采用“添油战术”,逐次增兵却始终无法形成压倒性优势,最终被赵军与诸侯援军联手击败。将灭赵失败的责任归咎于范睢,无疑是找错了根源。
司马迁著《史记》,虽被誉为“史家之绝唱”,但终究难逃个人情感与时代局限。他对白起的悲剧命运抱有同情,对权谋家多有批判,便不自觉地将范睢塑造成陷害名将的反派。然而,历史的真相往往藏在细节之中。范睢作为秦国历史上的重要丞相,提出“远交近攻”策略,为秦国统一六国奠定了战略基础,其政治才干与远见卓识不容否定。他并非完美无缺,却也绝非嫉贤妒能的小人。 青史留名,向来不易。
范睢被污名化千年,实则是历史叙事的偏差所致。在那个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范睢以一介布衣跻身相位,凭借智谋辅佐秦昭王强秦,始终以国家利益为根本。白起之死是权力博弈的悲剧,而非个人恩怨的牺牲品。愿拨开历史的迷雾,还这位乱世名相一个公正的评价,让青史不再蒙尘,让真相得以彰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