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李成的时候,没想过要轰轰烈烈,只是觉得这个男人踏实。

他离过婚,我也是。他带个八岁的儿子,我带个六岁的女儿。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饭局上,他话不多,别人劝酒他也不喝,只是安静地吃菜。散场时下雨,他把伞递给我,自己淋着雨去开车。就这么点小事,我记住了他。

后来我们谈了一年多。他每天早上会发消息问我醒了没有,晚上下班会问我吃了什么。见面的时候不太会说话,但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事——我说过想吃哪家的点心,下次见面他就拎来了。我女儿第一次见他,躲在我身后不肯出来,他也不强求,只是蹲下来,把带来的草莓慢慢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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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样的人,日子应该过得下去。

我们领证那天,两个孩子都不在场。我穿了件米色的毛衣,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登记员问我们是不是确定,我们都点了头。出来的时候天气很好,他说晚上回家煮面给我吃。我说行。

结婚后的日子确实平淡。他早出晚归,我照顾两个孩子,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我们很少吵架,因为他几乎不会反驳我。我有时候觉得他太闷,想跟他说说心里话,他就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憋出一句"你说得对"。但我也不强求什么了,人到中年,能有个不添乱的人在身边,已经算是运气。

春节前一个月,他说要回老家过年,让我跟他一起去。我犹豫了一下——第一次见公婆,总归是要准备的。他说没事,家里人都很好说话。我就信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们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到了他的老家。一个小县城边上的镇子,房子都是自建的,街道窄得两辆车错身都费劲。他家在巷子最里面,红砖房,院子里堆着蜂窝煤和杂物。

我抱着给公婆买的礼物下车,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大,带着点埋怨的意思。李成走在我前面,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围裙,应该是婆婆。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枣红色的羽绒服,正叉着腰说话。还有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蹲在墙角抽烟。

李成喊了声"妈",老太太忙不迭地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哎哟回来了"。那个中年女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得有点勉强:"这就是弟妹啊,看着挺年轻。"

李成介绍说,这是他姐姐,那个抽烟的是姐夫。我笑着叫了人,心里已经有点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她的眼神,而是因为李成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姐姐一家也在这里过年。

进了屋,暖气片不热,屋里跟外面温度差不多。婆婆倒了杯水给我,说烧点热水让我洗洗脸。我坐在硬邦邦的沙发上,看着这间屋子——墙上贴着旧年画,茶几上摆着吃剩的瓜子皮,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姐姐坐在我对面,一边嗑瓜子一边问我:"在哪儿上班啊?一个月挣多少?以前结过婚吧?孩子多大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上一个,下一个就砸过来了。李成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晚饭是婆婆做的,一桌子菜,都是硬菜——红烧肉、炖鸡、炒肥肠。姐夫喝了酒,话多起来,说现在生意不好做,今年又亏了不少钱。姐姐接话说,都是一家人,有困难得帮衬着。说完看了李成一眼。

我夹了口菜,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饭后,婆婆把我拉到厨房帮忙洗碗。她一边洗一边说,李成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不会拒绝人,你以后得多看着点。我说好。她顿了顿,又说,他姐姐家这几年是难,但李成自己日子也不宽裕,你们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有些事你心里得有数。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发凉。不是因为婆婆的提醒,而是因为她这话说得太晚了——李成显然已经答应过什么,只是没告诉我。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李成住在他以前的房间。床很硬,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姐姐和姐夫说话的声音,突然觉得很累。

第二天一早,姐姐就开始跟婆婆商量借钱的事。我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要借五万,说是做生意周转。婆婆说家里没有,姐姐就说,那让李成拿。

我推开门走出去,姐姐正坐在客厅,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借钱的事我们得商量商量,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开销也大。姐姐脸色一变,说什么商量,一家人还分得这么清楚。我笑了笑,说正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才要说清楚——借多少,什么时候还,总得有个章程。

李成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转身就走。不是因为借钱,而是因为他的沉默。我可以接受他老实,接受他不善言辞,但我接受不了他在关键时刻连句话都不敢说。

但我没走。我坐下来,很平静地跟姐姐谈了借钱的条件。她一开始不太高兴,后来看我态度坚决,也就松了口。最后我们写了借条,约定了还款时间。

事情谈完,姐姐一家很快就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婆婆去厨房准备午饭,我和李成坐在客厅,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裤子。我说,我不怪你帮你姐姐,但你得学会跟我商量。你以为你什么都扛着是为我好,其实只是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说,他从小就怕姐姐,也怕让妈为难,所以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担着。他以为结婚以后也应该这样,这样我就不用操心。

我叹了口气。我说,我不需要你把我供起来,我只是想跟你一起面对生活。你老实可以,但不能老实到没有底线。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站出来。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喝了点酒。他说他其实知道自己性格有问题,但不知道该怎么改。我说,慢慢来,我也不是什么都懂的人。

后来的几天,他开始试着跟我商量事情,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至少他在努力。我想,婚姻大概就是这样,不是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找一个愿意跟你一起变得更好的人。

我们在老家待到初五才回去。临走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我说,您放心。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房。我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麻烦,但至少现在,我们是在一起面对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