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瞎骆驼,做自己的西西弗斯
——邢之诺《人间过客》读后感
作者:李开
读邢之诺早年作品《人间过客》,就像是面对一个在深夜里扒开伤口给你看的人。这种触动,不是靠那些花哨的理论推导出来的,而是两颗灵魂在某个瞬间的共振。
这么多年来,看着一茬茬的学生长大飞向远方,送别的背影多了,心里留下的空落感也深了。就在这种恍惚的时刻,无意间我被诗中那匹“瞎了的骆驼”狠狠地击中了。这首诗不正是我们每一个中年人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真实写照吗?时光若白驹过隙,转瞬我就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回想这几十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骑手,被命运推着走。我们都有这种时刻:明明在拼命跋涉,却不知道方向在哪,只能靠着那点残存的本能,在混沌的日子里“打转”。这种状态,年轻时觉得是荒谬,现在到了五十三岁才明白,这就是生活的底色,是咱们普通人与生俱来的西西弗斯式命运。
说到西西弗斯的故事,它源自希腊神话。他是科林斯的国王,因欺骗宙斯、哈迪斯以及众神而受到严厉惩罚:被判处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每次快到山顶时,石头就会滚落下来,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永无止境地重复这项徒劳的劳动。这个神话在加缪的《西西弗神话》中被赋予了哲学意义。加缪认为西西弗斯是"荒诞英雄"的代表——他明知劳动徒劳却依然坚持,这种对命运的反抗本身就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胜利。加缪说:“应该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当他意识到并接受自己的命运时,他就超越了惩罚本身。
一段题外话,言归正传,读到诗中段那种近乎癫狂的锐利,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些才华横溢却又桀骜不驯的学生。当“冷逸轩”这个名字被唤醒,当海子和顾城的魂灵在其中闪现,那不是简单的致敬,那是内心秩序崩塌时的呼喊。作为一名教师,我总习惯讲究理性、讲究秩序,但面对这种“神经错乱”般的真实情感,所有的理论都显得苍白。诗人说那是“错乱”,我却觉得那是只有在极度清醒的痛苦中才能迸发的真实。那些躲在角落里的“观众”,就像是我们生活中那些冷漠的看客,把孤独者的挣扎当成了戏码,这种凉薄,真得是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读到文中那个“倦”字,我的思绪禁不住飘远了。这不是身体累了一天想睡觉的那种乏,而是灵魂在天堂和地狱都走过一遭后的沉淀。人到中年,我也常有这种感觉——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非要撞个头破血流去证明什么,而是生出了一种慈悲。诗人说愿意“以婴儿的姿态”回归大地的子宫,这种想法特别真实。这就好比咱们辛苦了一辈子,最后想要的不是什么功名利禄,而是想回到老家,回到那个最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像种子入土一样,踏踏实实地歇一歇。这不是认输,这是中国人骨子里那种“归藏”的智慧。
读到“不必为我伤感”时,我看着窗外,心里竟生出一种豁达。春花秋月,这世间的轮回本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诗人把自己比作一部“散装《孽海情天》”,这个比喻真是太绝了。咱们这辈子,谁又不是一部散装的书?充满了错漏、遗憾,甚至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但这恰恰是咱们活过的证据。正因不完美,才真实。
最后,诗人把希望寄托给“迟到的人”和“多情的人”。这是一种从容的等待,不像年少时那样急吼吼地想要被认可。现在的我更懂这种心境——就像我写下这些文字,不奢求所有人都懂,但总相信在茫茫人海中,有那么一两个同频的人,能读懂字里行间的心跳。
邢之诺这篇《人间过客》,写的是流亡,实则是归乡。它让我这个知天命之年的老读者看到了,即便骑着一匹瞎骆驼,即便前路茫茫,咱们只要守住心里的那份尊严,把这有限的日子过得暖暖的,就算没白来这人间一遭。这不仅是诗人的加冕,也是给每一个认真活过的人的一枚勋章。
另附原诗以共赏:
《人间过客》
作者:邢之诺
(旧作)
我是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过客,
永远骑着一匹瞎了的骆驼,
在不属于我的星球打转。
半梦半醒中,漂浮二十余年。
冥冥中,
某种熟悉的纶音时刻在天边召唤:
---- 归来吧,冷逸轩!
白光隐现,
是海子裸体在麦田里尖叫打滚;
是顾城大笑着挖他的黑夜之眼。
它让我神经错乱,
悬浮在天地间无处可钻。
患了失忆症般狂舞着手在空中呐喊,
任观众藏在比远方更远的角落偷看。
一路的风景很妖艳,
海市蜃楼,大漠孤烟;
一路的故事很夜谈,
天堂之巅,地狱之煎。
如今的我已很倦,
倦到,想要提前说再见,
照顾我的骆驼,
它虽残但能引领传说的楼兰;
倦到,随意往地下一躺,
以婴儿的姿态,
躲进大地母亲的子宫里取暖。
朋友,不必为我伤感:
想我的时候,
春花仿佛我的容颜;
夏雨犹如我的善变;
秋叶恰似我的身姿;
冬雪是我的《自传》,
是我留给人间的一部散装《孽海情天》。
匆匆的,
我相信,总有一天,
一个迟到的人,
会在风中一片一片把它读完;
匆匆的,
我相信,总有一天,
一个多情的人,
将翻译了它让我永生于人间!
另附邢之诺简介:女。祖籍南阳,现居北京。斋号“冷逸轩”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作家、诗人、音乐评论者、朗诵者、美国FENIX360(霏尼克斯)全球艺术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