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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从乡野走来的人,心底都藏着一座关于老院子的记忆。我内心深处的记忆里也有一座老院子,它总是与愉群翁的往事相伴。——老院子里的那些的时光,像被葡萄藤滤过,连回忆都带着清甜的涩。
老院子的门是两扇松木板制成的,简陋、粗劣,有时甚至是破败的,或许都不曾刷过油漆,即便老早是刷过油漆的,也因为年代的久远、风雨的侵蚀而显斑斑驳驳。木门的纹理里嵌着岁月的印记,像一位佝偻的老者,用布满老茧的臂弯环抱着整个院落。
推开沉重的大木门,会惊飞檐下筑巢的麻雀,门轴转动的声响里,藏着我所有关于童年的密码。,院门把整个院落一分为二,院子左右两边各是一排平房。一藤葡萄架几乎延伸到房顶,把个硕大的院落遮蔽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强劲的光线执意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葡萄叶片,把影子投到雪白的院墙上、地上或茶棚间的灶台上……
一棵树,那是一棵高大的白杨树,矗立在大门斜对面,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恰好遮住了正午的阳光,大门口就是一大片荫凉地儿,一丝风从大树的枝叶间穿过,那叶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几个孩子在树荫下玩耍,打闹声吸引了大门里面的我.此时,奶奶正在屋里哄我睡觉。
树皮上的疤痕像巨人的眼睛,温柔俯瞰着树下的孩子们嬉戏。正午的阳光被枝叶剪碎,在地上铺成跳动的光斑,孩子们的笑声吸引着我,我总在奶奶的“呼呼”声里装睡,心里无比清醒,耳朵捕捉着门外的热闹。
风穿树叶隙如琴弦轻颤,叶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哗啦”,混着小伙伴抓石子的“噼啪”声,在闷热的空气里织成诱惑的网。我静静地望着奶奶,看她惭惭睡沉了.这才悄悄坐起身,爬下炕沿,溜出了屋子.吃力地拉开沉重的一扇大木门。
大木门发出吱吱的声音,我当即停住拉门的手,小心地回望屋里的动静,看奶奶没被大门声吵醒,又一点点拉开大门,直至那一扇木门完全打开:马丽亚和儿力在玩抓石头,艾力米亚依在他姐姐身边,半躺在土里,吮吸着大拇指,别的孩子都围着看。
木门是拉开了,可那门槛很高。是一根粗粗的松木横着制成的门槛,那高度直到我的肚子处,我吃力地抬起右腿,在想要跨过那门槛时,不好,刚好就骑在那门槛上了,两条腿都挨不着地了.我用手扶在门槛上,望望大门里面,院子里静悄悄的。
松木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跨到一半便骑在上面的我,像只挂在枝头的小笨鸟,两条腿悬空乱蹬,奶奶在屋里睡着,再回头望望大门外,小伙伴们都忙着玩,顾不上我,只有艾力米亚唆着他发白的大拇指,睡眼朦胧地望着我.折腾了好久,出也出不去,进又进不去,头上也急出了汗水,我一急,就裂开嘴,大哭起来……
那时候的我已经知道,哭是解决问题最好的万能武器,这一哭,玩的起劲儿的小伙伴也不玩了,刚刚睡着了的奶奶也被我惊醒了....这是我记忆深处的一处老院子,我出生在那里。和老院子同留在记忆中的,还有爷爷、奶奶、我的父母和姑姑叔叔们。
爷爷的木匠活儿总在葡萄架下展开。他耳后别着半支铅笔,推刨子在木料上滑行,刨花如金色的蝴蝶翩然坠落,卷成孔雀尾羽般的弧度。我最爱扑进刚落地的刨花堆,松木的清香钻进鼻尖,看爷爷眯着眼丈量木料,阳光从他鬓角的白发间漏下,在刨花堆上织出细碎的银线。
那时不懂何为匠心,只觉得爷爷手下的木条会变魔术,今日是方桌的腿,明日便成了茶棚的梁。青藤上的翡翠渐渐染上霞色,葡萄串开始泛出紫意时,园子里的番茄像小灯笼挂满枝头,黄瓜顶着黄花在风里荡秋千。大人们背着坎土曼出门时,晨露还沾在草叶上,我便蹲在菜畦边看蚂蚁搬家,看蝴蝶停在蜀葵的红瓣上,觉得日子像葡萄架下的光影,悠长而宁静。
后来愉群翁居民整体搬迁,我们搬进新院子。与爷爷家只隔一道小门。这个院子里,我又多了两个妹妹两个弟弟,一直住到了现在,我们都在那个院子里长大成人,离开了院子。现在院子还在愉群翁花语巷里,当时的大院子分外院和里院两部分。
外院的门担是两根粗犷的原木,穿在土墙的皮栓里,可能是防止牲畜进院子吧。外院比较宽大,有牛棚、羊圈、鸡窝什么的,牛车可以进来,秋收后,麦草、玉米杆儿等都可以堆在外院里,从外院再进到里院,有个可以供人进出的门,大多数人家都是双扇门,小小的,也有人家是单扇门,没刷油漆,木头的本色。
里院里一排平房,朝西又建了一西厢房,当做厨房,连着一茶棚,建有土炕,正中放着方桌,那是爷爷的作品,光滑结实,桌面上用油漆画着红红的西瓜牙子,上面点着黑色的西瓜籽儿,像真的西瓜刚刚切开,还有葡萄、苹果等水果,那是父亲的朋友--汉人街的老郭叔叔的作品,里院的一半儿地被翻种成菜园子,平整出大小不一的菜畦,春秋之际,总是一片浓绿和青红,我和弟弟妹妹们在这里慢慢长大……
我入小学了,上学放学,我很少从里院到外院,再从外院走到街巷去学校。总喜欢走近道,那是当年父亲在西厢房后面留了一个门,通往爷爷奶奶家,穿过小门,走过爷爷家的院子,去学校会近很多,这个时候,姑姑们都出嫁了,顽劣的小叔叔还和我们一起打打闹闹,日子就在这些温暖而缓慢的前行中流逝。
直到莲阿姨的出现,给院子带来一股清新的风。莲阿姨是城里来的知青,眼睛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说话时眉梢会跳舞,普通话像溪水般清亮。她总穿着蓝布衫,裤兜插着钢笔,走路时脚后跟一抬一抬,像踩着弹簧。
邻居们喜欢逗她讲城里的故事,说到兴起处,她会眨眨眼:“我妹妹比我还漂亮呢!”阳光穿过她鬓角的碎发,落在脸上的脂粉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辅导我算术时,粉笔在小黑板上敲出“哒哒”的节奏,可那些应用题在她的讲解下愈发像团乱麻——
我记得她袖口的茉莉香,记得她蹲下来时,辫梢扫过我手背的触感。莲阿姨走后,果树叶在风中晃荡,再没了她弹簧步的声响。叔叔后来也离开了人世,只留下老院子在时光里慢慢斑驳。几经变迁,老院子,和院子里的房子已经翻新,已找不到当年的模样。
现在院门高大,门楼气派,果树早已高过弟弟的个头,且果实累累,爷爷奶奶留下了满园的果实、成群的儿孙,撒手人寰,老院子见证了人世的悲欢离合、历史的沧桑变迁,小叔叔成了爷爷奶奶院子的主人,和父亲的院子一墙之隔,两座门楼紧紧相连,红色的大铁门并排立在那里,一如并肩的兄弟。
如今回去,爷爷的葡萄架早已换成了果树,当年的木门变成红漆铁门,却总觉得门后藏着那个骑在门槛上啼哭的小身影,藏着奶奶白头巾上的阳光,藏着爷爷刨花堆里的木香。两座院子并肩伫立,像两位守望时光的老者。窗里的灯光依然温暖,照亮的却不再是那条穿过葡萄架的小径,而是记忆深处的归途。
每当梦见老院子,总能听见白杨树的沙沙声,听见奶奶的唤归声,听见岁月在门槛上流淌的轻响——原来有些地方,从未在时光里老去,它们永远在记忆的角落,散发着温暖的光,等着我在午夜梦回时,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院子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