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厨师工程师”,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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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侠;编辑:景雪
2016年8月,泰晤士河南岸。第二届伦敦“中国美食节”上,人们不约而同地挤向“精致中餐Fine Dining”。
主办方原本期待用几道热辣浓香的经典川菜来展示地道“中国味”,但陈泳峤却搬出了中国的“四君子”。
前菜“岁寒三友”,以梅花做凉菜;主菜“深骨幽香”,用兰花汁腌牛排;另一道主菜“鱼游翠竹”,用重庆的方竹笋烧酸菜鱼;最后的甜品“金风送爽”,则以炸菊花入冰粉。
梅兰竹菊,清风傲骨。等陈泳峤给前来品尝的市长、大使讲解完菜名寓意,场子炸了。当天,定价200英磅/人的席位,迅速售罄。一席鲜花宴,让大家记住了中国的四君子文化,也记住了厨师陈泳峤。
九年后,红厨网重新和陈泳峤聊起那个以花为媒的伦敦行,陈泳峤的语气依旧平静:“文化是最值钱的,菜还是那几个菜。”

01 泥煤球与萝卜花
故事的开端没有鲜花,只有煤灰。
陈泳峤出生于湖北省大冶市陈家垴,小升初时,他的成绩是全村第一,足以上罗桥中学(当地比较好的一所中学),后因各种原因,14岁便辍学谋生。
谋生的第一站是黄石市下陆区的东钢餐馆。这家店隶属于东方钢铁厂,招牌是水泥浇的字。在那里,陈泳峤首先学会的是和煤,“三锹煤炭、一锹黄土”,第二天掏炉灰,火苗能“噗出来”就是他最挂心的事。
尽管每天眼睛头发都是煤灰,但陈泳峤却把一道家常豆腐做成了店里最受欢迎的工作餐。
不久后,他看到黄石劳动局厨师培训班的广告,第一次开口向家里要钱。三百块,去学做“更体面的饭”。
“体面”这个词像面镜子,上一次吃“体面的饭”还是他8岁的时候。1986年,父亲被国营食堂请去杀猪,陈泳峤跟着打下手。服务员端来领导剩的梅菜扣肉,小男孩一口下去,“肉的糯软混着梅菜的咸香,像打开了新世界的门”。
除了滋味,另一扇改变命运的门,是科技。五六岁的时候,二叔买回了村里第一台拖拉机。马达轰隆隆,半小时就能把人送到县城——这个速度,比靠双脚走快了不知多少倍。陈泳峤记得自己扒着铁皮护栏,看着掠过的田垄,心里第一次炸开一个念头:原来笨重的东西,也能靠科技变得高效。
谁都没想到,这颗种子会在日后生根发芽,长成一个关于“数智厨房”的大梦。他只是隐隐觉得,烟熏火燎的后厨,或许也能像拖拉机一样,挣脱手工业的桎梏;散兵游勇般的厨师技艺,或许也能靠标准化、智能化的手段,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从那时起,他往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心底的科技梦铺路。
在培训班,陈泳峤吸收了不少理论知识,练习用萝卜雕花,还在年夜饭上露了一手,让父亲吃上了自己做的扣肉。
之后数年,他辗转于各家餐馆,打工、学艺、一点点长手艺,一点点涨工钱,像海绵一样不断吸收着养分。即便是考取了二级厨师证,也甘于在街边炒粉。“谦逊和人情,是那时的生存法则。”他说。
1994年,陈泳峤进入武汉商校厨师班,真正明白了“烹“与”饪”的区别,以及八大菜系的脉络。大城市告诉他,公交没赶上,下一趟还会来,暂时错过也不用急,“机会像车一样多”。
除了厨艺积累,早早辍学的陈泳峤还努力拓宽自己的眼界,把学习变成一种习惯。1995年5月起,他每周都要花上五毛钱买份《参考消息》,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
野蛮生长的90年代,是草莽一样的年轻人最好的舞台。1996年,从业第4年的陈泳峤进了“正规后厨”——一百大酒店,他用上了不锈钢操作台,还有了自己的炒勺。
主厨一句“想成大厨师,就得比别人多练”,他就每天切菜切到手指冒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这也让他练就了“一分钟出一道菜”的效率,把翻台率顶了上去。
20世纪的最后一个春天,陈泳峤首次升任厨师长。新奇士饭店把后厨包给他,他开始自己攒团队,调度后方。之后,他又先后出任跨溪酒店和东方宾馆的总厨——这三家店,就是当时黄石市下陆区最好的三家餐厅。据陈泳峤回忆,当时东方宾馆的老板为了挖他,开门见山:“听说你们菜做得好,来当总厨,工资涨三成!”
从东钢餐馆20块的辛苦费,到东方宾馆月薪4000的总厨,陈泳峤用了七年。23岁便在圈中闯出了名气,可谓少年得志,但时代的起伏也悄然临近,新世纪的跟头等着这个年轻人。

02 出走与重建
2001年开春,东方宾馆的宴席少了,老板决定重新装修,搞个大动作。陈泳峤跑遍武汉和黄石的大小酒楼,学习经验,回来定下了新餐厅“月销60万”的目标,五人团队骤然扩成了30人。
理想很快便被现实给了一击。供应商的贿赂、员工的回扣、灶台的无故损坏……逐一暴露。“那个年代的餐饮行业,弊端太多。”陈泳峤感慨。
祸不单行,开业后不久,美国“911”事件发生,国庆的订单不足预期的一半。更糟糕的是,东家口头承诺“工资好说”,却无白纸黑字的劳动合同,一时间人心浮动。
在陈泳峤软磨硬泡之下,老板把团队的工资补齐了,但陈泳峤却选择了主动离职,空手离开。
峤,指山道,也形容山势高而尖的样子。离开家乡,陈泳峤决定走自己的山道,目的地是九百多公里外的重庆。“听说重庆的厨师把麻辣味玩出了新花样,供应链也做得成熟。”
没学过正宗川菜的厨师,是很难在重庆拿到好机会的。陈泳峤在人才市场坐了四天,遇到翠亨邨粤菜馆招聘,便开始在解放碑旁学起了粤菜。
一个有着总厨经验的学徒,又拿回400块工资,干起了水台的活。陈泳峤跟在师傅后面学习杀鱼放血、清洗猪肚,并震惊于香港人的用心程度。“他们对鱼的处理更科学、更仔细,猪肚最后洗出来要闻着是香的。”
尽管可以旁观师傅做菜、记笔记,陈泳峤还是想“站回炒灶”。机缘之下,他加入了重庆食文化研究会,认识了餐饮前辈唐沙波,并被引荐给了当时的陶然居副总、国家高级烹饪师舒家华。
陶然居是重庆本帮菜里的扛把子,在那里,陈泳峤摸清了川菜的“魂”:辣得有层次,鲜得有本味,香得有章法。这一回,他不仅会做“体面的菜”,更见到了“艺术品”。
跟着舒家华老师,陈泳峤参与制作了各类特色宴席,比如太极集团的寿宴。2004年,经唐沙波老师推荐,其拜川菜名厨胡晓华先生为师,系统研学川菜技艺,恩师以哲思启智、匠心传艺,为其扎牢川菜根基。另外,通过参与中国美食节交流,陈泳峤的视野与创作思想亦在沉淀中不断升华。2005年,他创作的系列餐品获得了中国名菜的殊荣,同年斩获了国际美食大师挑战赛的金牌。2009年,陈泳峤出任德庄集团总厨。
2014年,陈泳峤来到香港,跟随“隐世厨神”郑锦富学习高端粤菜,从葱花和姜粒开始修炼他的米其林之路。这段经历不仅淬炼出精益求精的匠心底蕴,更为惊艳伦敦的鲜花宴打下了基础。
2016年伦敦之行,则成为他厨艺观念的转折点。他拒绝重复“大油大麻”的菜式,也拒绝那种“高帽挺肚”的陈旧厨师形象。
美食节前夜,他梦见了梅兰竹菊。那场鲜花宴,不仅是一场餐饮展示,更是一次文化翻译。他意识到,中国的历史文化是座宝库,通过注入文化故事和场景沉淀,再加上米其林级的精细处理,会成为中餐出海的新语言。

03 “中国厨师工程师”
据弗若斯特沙利文预测,2026年,海外中式餐饮市场规模有望达4098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达9.4%。
陈泳峤当然也嗅到了这点。去年他还跑去美国考察了近半年,和红厨网分享了最直观的感受:大洋彼岸近乎是“餐饮天堂”,毛利可以做到80%,净利率30%左右,一家店可以平稳开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
高毛利背后藏着更深的认知错位。陈泳峤发现,海外对中餐的认知还很模糊。“(美国)做粤菜的师傅一般都会做麻婆豆腐,东南亚菜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菜系。”
面对这样的消费认知,他总结出一个道理:中餐出海“文化不要做宽,先浓缩”。把有一定市场接受度的菜品组成一个“中国的菜单”,比如小笼包、麻婆豆腐、肉夹馍,通过工业化生产统一输出。“就像当初肯德基和麦当劳进入中国市场那样。”
以“川菜”走出去为例,陈泳峤正积极联合美中餐饮业联合会,助力四川乐山申报“世界美食之都”,向世界介绍乐山味道,推动川菜在全球餐饮版图中占据一席之地。此外,美中餐饮业联合会也正深入考察重庆“巫山烤鱼”特色产业,为“三峡鱼城”特色美食出海牵线搭桥。
光实现工业化还不够,“健康”正成为世界人民共同关注的话题。陈泳峤知道,中餐出海的新机会点来了,这也是中国对全球健康最实在的贡献。从2001年加入重庆中华食文化研究会开始,他便密切关注“食药同源”的相关发展。
作为重庆中华食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陈泳峤认为中餐的养生智慧大有可为。中国食文化既有菜谱的文字记载,又有沉淀为习俗的民间实践。不论是廿四节气与性味搭配,还是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念,都比西方营养学200多年的历史要厚重得多。“因为‘食药同源’是‘道’,而营养学是‘术’。一个是养生哲学,一个是量化分析。”
以道驭术,以术载道,是陈泳峤诠释东方智慧的底层逻辑。“中国的文化好比土壤,可以把它看做根。把西方的一些烹饪方式拿到我们的土壤上做嫁接,根永远是我们自己的。”他早已把中餐国际化作为自己的使命,将中餐推向海外已成为他的心愿之一。
国内的餐饮市场也在发生剧烈变化。“过去鲜货只有三五十公里的范围,现在全世界的食材都可以用。”距离的缩短不仅让食材流通更为便利,也悄然改变着菜系格局。
陈泳峤直言:“未来八大菜系的边界会消融。”90年代在厨师班上,老师曾告诉他,菜系划分是农耕文明与地理文化交织的结果。三十年过去,中国的物理空间(距离)已经消失,调味方子和人都在到处跑,靠食材和烹饪技艺的地域划分方式很可能会被替代。“未来可能会被智能制造和数字世界重新定义。”
陈泳峤自己也在身体力行,印证着这种转变。他的书架上不仅有《六祖坛经》这类禅宗经典,也有机器人相关的工具书——他正在牵头推进一个智慧餐厅项目,戏称自己是一名“中国厨师工程师”。
访谈中,陈泳峤也向红厨网透露,中国农业大学国家果蔬加工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携手数智康源(北京)食品科技开发有限公司、龙华食神(北京)国际餐饮管理有限公司,邀请他一起策划智慧餐厅数智体验旗舰店与精准营养研究中心,正在推进从土壤营养改良,到AI烹饪机器人,再到数智化精准膳食的全链条创新。
科技的力量终会改变餐饮去向何方?陈泳峤的答案朴素而坚定:从根源上解决饮食不精准、浪费严重的行业痛点,让每一顿饭都能适配不同人的健康需求。

结语
半生折腾与沉淀,都是在为“改变行业”和“惠及世界”铺路。陈泳峤的内心逐渐笃定,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扎根国内,用数智化重构餐饮健康生态;放眼全球,用中华文化赋能世界健康。
他希望联合中国农大、食神集团等专业力量,在一、二、三产链路打通的前提下,通过人机协同的数智化健康食堂,实现从田园到餐桌的精准种植与烹饪,最终成为能推而广之的新餐饮范式。
“更大的使命是让中餐带着文化底气走向世界,把食药同源的养生智慧送出去。”他说。这不是单一的营养补充,而是应对慢病和亚健康的东方方案,对世界人民都有利。
从煤炉边拾薪火的少年,到探索未来餐饮边界的“工程师”,路虽长,但人生总要向阳而生。
封面图及部分插图由受访者提供,红厨网经授权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