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突兀地震动亮起。

我睡眼惺忪地抓过来,看到发信人名字时,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

又是贾海峰。

信息内容简短得像上级给下属下达指令:“我车今天限行,你七点整准时到我家楼下,别晚了。”

句末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两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疲惫、憋屈和荒谬感。

睡在身旁的妻子林海安被惊醒,迷糊地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眯眼看清内容后,眉头紧紧皱起,睡意全无。

“他是不是疯了?”海安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今天不是你的车限行吗?昨天不是跟他说过了?”

我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却从未说出口的话,此刻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贾老师,要不要顺便给你配个专职司机?”

点击发送。

手机安静了三秒,然后震动了一下。

贾海峰回了一个问号。

就一个问号。

我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标点符号,忽然意识到——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顺风车”闹剧,终于要迎来它必然的结局了。

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冲突,会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怎样意想不到的涟漪。

更没想到,那个总在车库值班的保安冯岩,会成为决定一切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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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下着暴雨的周三晚上,我锁上办公室门时已经九点半。

项目验收前的最后冲刺阶段,整个项目部都笼罩在加班氛围里。

走廊尽头的工位还亮着灯,贾海峰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冠霖啊,这就走了?”他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

我点点头:“贾老师还不走?”

“唉,这批数据还得核对完。”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这下雨天真要命,我家方向好像和你顺路?”

窗外确实雨势凶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水幕。

街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几辆出租车飞驰而过,都亮着“有客”的红灯。

我想起自己停在地下车库的那辆白色轿车,又看了看贾海峰略显疲惫的脸。

“走吧,我送你。”我说。

贾海峰眼睛一亮,动作利索地关电脑收拾包。

“那真是太感谢了!这天气打车真要命,我都做好等到十一点的准备了。”

路上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仍然看不清前方。

贾海峰坐在副驾驶座上,很自然地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冠霖啊,你这车不错,新买的吧?”

“去年买的,代步而已。”

“年轻人就是好,有魄力。”他感慨道,“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在挤公交呢。”

车子驶入他住的小区——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式居民区。

停在单元门口时,雨势稍小了些。

贾海峰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纸币,硬要塞到我手里。

“油费必须分摊,不能白坐你的车。”

我推拒:“不用了贾老师,就一脚油的事。”

“那不行!”他态度坚决,“亲兄弟明算账,该给的必须给。”

推搡了几个来回,我只好收下。

他这才满意地下车,站在屋檐下朝我挥手。

“路上小心!明天见!”

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这位老同事的客气。

贾海峰四十五岁,在公司待了十几年,算是资深员工。

我在项目部工作三年,和他虽在同一个部门,但交集不多。

印象中他为人精明,业务能力不错,就是有些爱计较。

今晚这个举动,倒是让我对他改观不少。

至少不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

第二天上班,我在茶水间遇到贾海峰。

他主动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刚泡的茶。

“昨晚多亏你了,不然真得困在公司。”

“小事。”我接过茶杯。

“以后要是加班晚了,可能还得麻烦你。”他笑着说,“当然,油费照摊。”

“没问题。”我爽快地应下。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互帮互助的开始。

就像职场中无数个善意的小插曲。

完全没料到,五十块钱买下的,是未来两个月随叫随到的“专属司机”身份。

更没想到,那张纸币会成为此后唯一一次提及的“车费”。

02

第三天下午五点半,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我整理完手头文件,准备准时离开——今晚和海安约好去看新房子的装修进度。

走到地下车库,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我的车位旁。

是贾海峰。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笑容。

“冠霖,这么巧,我也刚下来。”

我心里掠过一丝诧异。

他的工位在办公室另一头,通常下班都会晚走,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但也没多想,解锁车门。

贾海峰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

“还是搭你车顺心。”他舒适地靠在座椅上,“那些网约车司机技术不行,开车猛得很。”

我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晚高峰已经开始,主干道上车流缓慢。

开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贾海峰突然开口:“前面左转。”

我下意识打了转向灯:“走建设路?那不是绕远了吗?”

“听我的,那条路不堵。”他语气笃定,“我走了十几年,比导航靠谱。”

我将信将疑地拐进建设路。

确实车少一些,但路程远了差不多三公里。

“看,是不是快多了?”贾海峰有些得意。

我没说话,专注开车。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他家小区门口。

贾海峰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

“明天见啊冠霖。”

他推门下车,很自然地关上车门,转身朝小区里走去。

我坐在车里,等了等。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提油费的事。

就像完全忘了两天前“亲兄弟明算账”的宣言。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也许人家只是今天忘了,明天会补上。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贾海峰开始每天准时出现在我的车位旁。

有时我加班晚,他就说“正好我也忙”;有时我准时走,他也“刚好下班”。

副驾驶座上总放着他的保温杯,扶手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包他留下的纸巾。

行车路线也逐渐固定下来——都是他指挥的“捷径”。

虽然我后来发现,那些路并不比导航推荐的快,甚至常常更远。

一周后的周五,车子再次停在他家小区门口。

贾海峰下车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冠霖,下周一早上我有点事,得早点到公司。”

“嗯?”

“七点二十在你小区门口见,行吧?”

我愣了一下:“那么早?”

“就一天,帮帮忙。”他拍拍我肩膀,“知道你年轻人睡眠好,少睡半小时没事。”

我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是同事,而且之前他也挺客气。

“好吧。”

“谢啦!”他满意地下了车。

那个周末,我和海安说起这事。

她正在厨房切水果,闻言停下动作。

“他是不是把你当专职司机了?”

“应该不至于吧。”我说,“可能就是图个方便。”

海安把果盘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自己算算,这周你送了他几次?”

我回想了一下。

五天,除了周三我外出办事没开车,其余四天都送了他。

“四次。”

“油费给了吗?”

“……没有。”

海安叉起一块苹果,没急着吃。

“张冠霖,我提醒你,有些人你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当然。”

“知道了知道了。”我搂住她,“下周一送完这次,我就跟他说清楚。”

当时我真以为,自己能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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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清晨七点十五分,我开车出小区。

远远就看见贾海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他看见我的车,抬手挥了挥,动作自然得像在招呼自己的专车。

上车后,他长舒一口气。

“还是坐车舒服,地铁这个点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开到半路,贾海峰忽然说:“前面路口右转,李记包子铺停一下。”

“你要买早餐?”

“嗯,他家肉包不错,你也尝尝。”他说,“买四个,钱先欠着,明天给你。”

我皱了皱眉,还是拐进了辅路。

包子铺门口排着队,我摇下车窗准备下去,贾海峰却说:“你停这儿我去买,别占着车道。”

他下车排队,五分钟后拎着塑料袋回来。

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

他递给我一个包子:“尝尝,真不错。”

我没接:“我吃过早饭了。”

“那行,我自己吃。”他毫不客气地打开袋子。

肉包的味道很浓,混合着葱香和肉香。

我开了点车窗,晨风灌进来。

到公司地下车库时,七点五十。

贾海峰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明天还是这个点,老地方见啊。”

“贾老师。”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以后早上可能不太方便,我有时要先去别的地方。”

他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我。

“你早上还能去哪?不就是来公司吗?”

“偶尔要去见客户,或者处理些私事。”我说。

“那就到时候再说嘛。”他推开车门,“反正你大多数时间都是直接来公司,顺路的事。”

说完他就下了车,脚步轻快地朝电梯间走去。

我坐在车里,忽然有种无力感。

那种感觉,像是你明确说了“不”,对方却像没听见一样。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选择忽略。

那天之后,我的手机开始在清晨频繁响起。

最初几天,贾海峰会发信息问:“冠霖,今天方便接我吗?”

我有时回“方便”,有时找理由推脱。

但很快,信息内容变了。

从询问变成了陈述:“七点二十,老地方。”

再后来,开始附加要求:“路过李记带俩肉包,钱先欠着。”

“今天要见客户,得穿正装,你开车稳一点别弄皱我西装。”

“七点十分吧,早点到公司准备材料。”

我试过几次不回复,结果他直接打电话。

铃声在清晨格外刺耳,吵得海安也睡不好。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在电话里说:“贾老师,我今天有事,不直接去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贾海峰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有什么事不能改天?我今天很重要的事。”

“我真的……”

“行了行了,那你忙吧。”他打断我,挂了电话。

语气里的失望和责怪,清晰得像当面甩过来的脸色。

那天我确实有事——岳母住院,我和海安要早上去医院。

但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机会说出来。

或者说,我觉得没必要说了。

车上,海安看着我阴沉的脸色,轻声说:“要不直接跟他挑明吧?”

“怎么挑明?”我苦笑,“说我不想再接你了?都是一个部门的,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职场就是这样,有些话明明简单,说出口却需要权衡太多。

我总想着,再忍忍,也许过段时间他自己就不好意思了。

或者找个合适的机会,委婉地表达。

可我没想到,还没等我找到那个“合适的机会”,事情就朝着更荒谬的方向发展了。

04

市政府突然宣布,下周一开始实行单双号限行。

消息是周五下班前传开的,办公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我看了眼自己的车牌——尾号8,双号。

再想想贾海峰那辆黑色轿车的尾号,好像是……5?单号。

果然,公告发出不到十分钟,贾海峰就喜滋滋地来到我工位旁。

“冠霖,看了没?单双号限行!”

“看了。”我继续整理桌面。

“咱俩这车牌,一单一双,正好互补啊!”他声音里透着兴奋,“这下好了,谁的车能开就开谁的,完全不影响出行。”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周一、三、五你的车能开,就开你的;二、四我的车能开,就开我的。互相搭个便车,谁也不吃亏。”

听起来很合理。

如果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住的地方并不顺路。

他家到我家,开车要绕十五分钟。

再到公司,又是二十分钟。

如果按他说的方案,无论开谁的车,总有一方要专门绕路去接另一方。

“贾老师。”我尽量委婉,“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各自打车或者地铁可能更方便。”

“麻烦什么?”他摆摆手,“顺路的事。就这么定了啊,周一我等你。”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根本不容我拒绝。

周末我和海安说起这事,她气得直接摔了手里的抱枕。

“他脸皮是城墙做的吗?单双号限行跟他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你绕路去接他?”

我安抚她:“也许他只是说说,真实施起来就发现不方便了。”

“张冠霖。”海安盯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觉得他会‘只是说说’吗?”

我答不上来。

以这两个月对贾海峰的了解,他绝对是认真的。

周一,我的车可以开。

早上七点,我准时到贾海峰小区门口。

他已经在等着了,手里照例拎着李记的包子。

上车后,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明天我的车能开,我接你。”

我“嗯”了一声,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至少听起来是互相的。

但周二清晨,我等到七点二十,也没见到他的车。

打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贾海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贾老师,不是说今天你接我吗?”

“啊……今天啊。”他打了个哈欠,“我车是能开,但你没车啊,你得打车来接我,然后开我的车去公司。”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很简单嘛。”他语气理所当然,“今天我车能开,但你得打车来我家,接上我,然后开我的车一起去公司。不然我的车停公司一天多浪费。”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

我看着那道光线,突然很想笑。

“你的意思是,我打车去你家,接上你,然后开你的车去公司?”

“对啊,这样最合理。”

“那下班呢?”

“下班你开我的车送我回家,然后你再打车回你自己家呗。”他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你晚上也没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贾老师,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互帮互助嘛。再说了,你今天又没车,打车钱我给你报销,行了吧?”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打断我,“冠霖,同事之间别这么计较。我今天真起晚了,你快打车过来吧,不然要迟到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最后我还是打了车,但不是去他家,而是直接去了地铁站。

那天我到公司时,贾海峰已经在了。

他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下班时,他果然又来找我。

“走吧,今天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收拾东西,“我坐地铁。”

“那怎么行?说好互帮互助的。”他坚持。

“真的不用。”

我拎起包往外走,他在后面喊:“那你明天记得接我啊!”

我没有回头。

周三,我的车能开。

早上我没去接他。

七点四十,贾海峰气喘吁吁冲进办公室,头发有些乱。

他经过我工位时,压低声音说:“今天怎么没来接我?”

“我以为你会打车。”我头也不抬。

他站了几秒,走了。

那天下午,经理周勇把我叫去,说有个急活要处理。

加班到晚上九点,走出办公室时,又看见贾海峰在等我。

“一起走吧?”他笑着说,仿佛早上什么也没发生过。

雨又下起来了,和两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样大。

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车上,贾海峰说:“冠霖啊,早上是我语气急了点,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但单双号限行这个事,咱们真得好好规划。你看,你的车能开时你接我,我的车能开时……这样,我的车能开时,油费我来出,怎么样?”

我瞥了他一眼。

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二次提钱。

“行啊。”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他拍了下大腿,“明天你的车限行吧?我接你,油费我包了。”

听起来很公平。

如果我能预知明天清晨六点半会收到那条信息,此刻一定会直接拒绝。

但我不能。

所以我只是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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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我的车限行。

按照昨晚说好的,今天该贾海峰接我。

但我知道以他的作风,肯定会拖到最后一刻。

所以提前跟海安说好,早上我坐地铁,不指望他了。

海安当时还笑:“终于想通了?”

“算是吧。”我说。

然而有些人的无耻,总能突破你的想象。

深夜十一点,我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贾海峰发来的一个压缩文件,附带一条语音。

“冠霖啊,这批项目资料客户急着要,你帮忙核对一下数据,明天早上例会要用。”

我点开文件,密密麻麻的表格,至少得看两小时。

“贾老师,这么急的话是不是应该早点发?”我回复。

“我也是刚拿到,辛苦你了啊。”

我没再回,坐在书房开始核对。

海安推门进来,看见屏幕上的表格,脸色沉下来。

“他又让你加班?”

“嗯,说明天例会要用。”

“他自己的工作凭什么让你做?”

“他说刚拿到……”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苍白。

海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凌晨两点,我终于核对完最后一张表。

发给贾海峰时,他秒回了一个“辛苦了”的表情包。

我关掉电脑,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上床。

海安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但谁也没说话。

那种憋屈的感觉又涌上来,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手机先震动了。

我摸过来,眯眼看清发信人和内容。

贾海峰:“我车今天限行,你七点整准时到我家楼下,别晚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憋屈、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但我没有爆发,反而笑了。

气笑了。

两个月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从最初的客客气气分摊油费,到理所当然天天搭车,到指挥路线、要求带早餐,到单双号限行后理直气壮让我打车接送……

现在,在我的车限行日,在我因为他熬夜加班到凌晨两点后,他命令我准时去接他。

连“请”字都没有。

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仿佛我不是他的同事,而是他雇的司机。

而且是个可以随意使唤、随叫随到、不该有任何怨言的司机。

我笑出声,在寂静的卧室里。

海安被惊醒,迷糊地问怎么了。

她看清内容后,彻底醒了,坐起身。

“他是不是疯了?”她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今天不是你的车限行吗?昨天不是说好他接你?”

“是啊。”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昨天说好的,他接我,油费他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继续打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

“继续睡。”我对海安说。

“你不去接他?”

“不去。”

“那他……”

“爱怎样怎样。”我闭上眼睛。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以贾海峰的脾气,他一定会有所反应。

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快,那么狠。

06

七点四十分,我乘地铁到达公司附近站点。

走出地铁口时,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八点整,我刷卡进入办公室。

部门里已经来了大半人,工位间响起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我的工位在靠窗位置,刚放下包,就听见贾海峰的声音从经理办公室方向传来。

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说得好好的,突然就闹脾气不来了,害我差点迟到!”

我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开机。

“周经理,您是不知道,今天本来约了宏达的李总八点半通电话,结果我全耗在路上了,电话都错过了!”

贾海峰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跟着周勇经理从办公室走出来。

两人就站在开放办公区的过道上。

周围同事的键盘声渐渐稀落,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年轻人啊,就是任性。”贾海峰叹着气,“一点不顺心就耍脾气,完全不考虑后果。”

周勇经理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带着那种力求平衡的温和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

“冠霖啊。”他开口,“过来一下。”

我站起身,走过去。

“贾老师说早上你没去接他?”周勇问,语气还算平和。

“今天我的车限行。”我说。

“限行可以打车嘛。”贾海峰插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我的车能开,你打车来接我,开我的车去公司,这方案多合理!”

“我昨天没同意这个方案。”我尽量保持语气平静。

“那你也没反对啊!”贾海峰声音又高了八度,“你不反对不就是默认吗?再说了,同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就让你打个车,有这么难?”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能感受到从各个工位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贾老师。”我看着他的眼睛,“两个月来,我接送你上下班至少三十次,你付过一次油费吗?就第一次给了五十,再也没提过。”

贾海峰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现在来跟我算账?”

“我不是算账,是说事实。”我说,“你说互帮互助,那这两个月你帮过我什么?除了让我帮你核对数据、帮你带早餐、按你指挥的路线开车?”

“张冠霖!”贾海峰脸涨红了,“你这话说得太没良心了!我平时工作中少指点你了?上次王总的项目,不是我帮你协调的?”

“那是你的本职工作。”我说,“而且我也帮你处理过数据。”

“行了行了。”周勇经理打断我们,眉头皱得更紧,“都少说两句。冠霖,不管怎么样,答应的事就该做到,这是诚信问题。”

“我答应什么了?”我问。

周勇看向贾海峰。

贾海峰立刻说:“你昨晚明明答应今天来接我!”

“我昨晚的原话是‘好’,意思是同意今天你接我,油费你出。”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昨晚自己提出的方案,经理可以看聊天记录。”

周勇摆摆手:“细节我不多问。但团队和谐最重要,为这点小事闹成这样,值得吗?”

他顿了顿,看向我:“冠霖,你是年轻人,要多体谅老同事。贾老师也是为公司着想,怕耽误工作。这样,你给贾老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愣住了。

道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在他命令我去接他时乖乖去接?

因为我没有继续当那个随叫随到的免费司机?

“经理,我认为我没有错。”我说。

周勇的脸色沉了下来。

贾海峰在一旁冷笑:“周经理您看,现在的年轻人,说不得。”

“冠霖。”周勇语气严肃了些,“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大局。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我想起房贷,想起即将装修的新房,想起海安期待的眼神。

最后我低下头:“对不起,贾老师,今天早上是我考虑不周。”

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诚意。

但周勇满意了。

“这就对了嘛。好了,都去工作吧。”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贾海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警告。

然后他昂着头走回自己工位,像个胜利者。

我站在原地,感觉所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周围同事重新开始敲键盘,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用余光看我。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海安发来的信息:“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难道说,我道歉了,因为经理让我以大局为重?

憋屈。

太憋屈了。

但我以为,这就是今天最坏的结果了。

我错了。

下午两点,周勇经理又把我叫进会议室。

这次,他的表情比上午严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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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隔开了外面的键盘声和电话铃声。

周勇经理在长桌另一端坐下,示意我也坐。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那种刻意营造的沉默,让人不安。

“冠霖啊。”他终于开口,语气比上午沉重,“早上的事,我以为已经过去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贾老师刚才又来找我了。”周勇放下水杯,“他说了一些……让我很意外的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两个月你接送他,不是自愿的。”周勇看着我,“他说你一直暗示要油费,要补偿,而且金额不小。”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从来没有……”

“他说你有。”周勇打断我,“而且他说今早之所以闹翻,是因为你开价太高,他不同意,你就用不去接他来施压。”

荒谬。

太荒谬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因为这一切颠倒黑白得太彻底,太离谱。

“经理。”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可以看我和贾老师的聊天记录。这两个月,我唯一一次提到钱,就是刚才在办公室说,他只给过第一次的五十块。”

“聊天记录可以删。”周勇说,“贾老师说,你都是口头暗示的。”

“口头暗示?”我气笑了,“怎么暗示?每天接送他的时候,我说‘贾老师该给钱了’?”

“注意你的语气。”周勇皱眉,“我叫你来谈话,是想解决问题,不是听你发牢骚。”

我深吸一口气。

“经理,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两个月,贾海峰每天蹭我的车,从最开始的下班顺路送,到后来要求早上接,再到单双号限行后让我打车接送他。我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一分钱。”

“那你为什么坚持接送他两个月?”周勇问。

这个问题让我噎住了。

因为不好意思拒绝?

因为怕影响同事关系?

因为总觉得“下次就说清楚”,但永远没有下次?

这些理由,在此时此刻听起来,都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只是觉得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我最终说。

“互相帮忙。”周勇重复这四个字,点点头,“那贾老师帮你什么了?”

我再次语塞。

工作中,贾海峰确实给过我一些指点。

但那些指点,有多少是真心帮忙,有多少是为了让我继续当他的免费司机?

我分不清了。

“你看,你自己也说不出来。”周勇叹了口气,“冠霖,我不是要偏袒谁。但贾老师是老员工,在公司十几年了,他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他说你勒索车费,虽然可能用词重了点,但总不会完全空穴来风吧?”

“这就是空穴来风。”我坚持,“我以人格担保,从来没有勒索过他。”

“人格担保。”周勇摇摇头,“职场里,人格是最不值钱的。我要看的是证据。”

“那贾老师有什么证据?”我问。

“他说有微信截图。”

“什么截图?”

“具体我不清楚,他已经提交给人事部了。”周勇说,“魏主管可能会找你谈话。”

人事部。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事情闹到人事部,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同事间的小摩擦,而是可能影响职业生涯的指控。

“经理。”我看着周勇,“我希望公司能公正调查。”

“公司当然会公正调查。”周勇说,“但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我希望你保持冷静,不要再和贾老师发生冲突。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又是这个词。

“我明白了。”我说。

“还有。”周勇顿了顿,“这段时间,你和贾老师的工作对接,我会调整一下。你们先避免直接接触,以免矛盾升级。”

我点点头。

走出会议室时,我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回到工位,贾海峰不在,可能是去抽烟了。

周围同事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刻意避开视线。

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海安的电话。

我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接听。

“喂?”

“张冠霖,人事部刚给我打电话了。”海安的声音很急,“问了我一些关于你接送同事的事,还问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贾海峰恶人先告状,说我勒索他车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海安说:“他疯了吗?”

“他没疯。”我苦笑,“他很聪明。知道怎么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怎么把我抹黑成施害者。”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经理让我等人事调查。”

“不能等!”海安急了,“这种污蔑必须立刻澄清!你有行车记录仪吗?有没有录音?”

行车记录仪。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的车装了前后双录的行车记录仪,带录音功能。

但那是为了防碰瓷,记录会自动覆盖,通常只保存最近三天的内容。

两个月来的录音,早就被覆盖了。

除非……

我想起上周,记录仪提示内存卡已满,我导出过一次文件。

那些文件还躺在电脑的某个文件夹里。

“我有上周的录音。”我说。

“那快找出来!”海安说,“还有这两个月的微信聊天记录,全部备份。他敢诬告,我们就告他诽谤!”

海安的语气斩钉截铁,给了我一些力量。

“好,我晚上回去整理。”

“现在就开始整理。”她说,“下班前就整理好,免得夜长梦多。”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

贾海峰已经回来了,正和旁边工位的同事说笑,声音洪亮。

看见我,他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神里的得意藏不住。

我没有看他,专注地在电脑上操作。

先备份所有和贾海峰的微信聊天记录。

然后登陆云盘,开始查找行车记录仪的录音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四点,内线电话响了。

是人事部。

“张冠霖,请现在到320会议室一趟,魏秀梅主管想和你谈谈。”

该来的,终于来了。

08

320会议室在人事部区域,平时很少来。

推开门,魏秀梅主管已经在里面了。

她四十出头,短发,穿着深色职业装,表情严肃。

会议桌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张冠霖,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

“今天找你,是关于贾海峰同志对你的投诉。”魏秀梅开门见山,“他指控你利用接送上下班的机会,向他索要高额车费,并在被拒绝后以停止接送相要挟。”

“这是诬告。”我说。

“这是他的说法。”魏秀梅把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些。”

屏幕上显示的是微信聊天截图。

聊天双方的头像和昵称都打了码,但能看到对话内容。

一方说:“两个月接送,按市场价算至少两千,贾老师看着给吧。”

另一方回复:“你这是勒索!”

截图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十分。

正是我和贾海峰发信息冲突的时间段。

我看着那行“按市场价算至少两千”,血液都凉了。

那根本不是我的账号。

我的微信头像是海安拍的一张日落照片,昵称是“冠霖”。

而截图里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张”字。

“这不是我。”我说。

“贾海峰说这是你的小号。”魏秀梅看着我,“他说你一直用这个小号跟他谈钱的事,因为怕用大号留下证据。”

“荒谬。”我努力控制情绪,“如果我真要勒索他,为什么不用大号?小号更容易伪造。”

“这正是我们需要调查的。”魏秀梅收回平板,“张冠霖,你知道这种指控的严重性吗?如果属实,这属于利用职务便利或同事关系谋取不正当利益,严重违反公司纪律。”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说这是诬告。我要求公司彻查。”

“我们会的。”魏秀梅说,“但在调查期间,按照程序,你需要暂时停职。”

停职。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下来。

“停职?”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带薪停职,直到调查结束。”魏秀梅语气平静,“这是标准程序,请你理解。”

“我理解程序。”我说,“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仅凭几张可以轻易伪造的截图,就要让我停职。贾海峰有什么其他证据吗?”

“他提供了目击证人。”

“谁?”

“你们部门的小王。”魏秀梅说,“小王证实,曾听你在办公室向贾海峰暗示车费的事。”

小王。

我想起来了,上周三,贾海峰在办公室大声说:“冠霖,这两个月辛苦你了,油费我一定补上。”

我当时回了句:“贾老师客气了。”

就这么一句。

现在被曲解成“暗示车费”。

“那是贾海峰自己提起的。”我说,“我只是回应了一句客气话。”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魏秀梅说,“张冠霖,我不是法官,不判断谁对谁错。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们需要时间调查。”

“那要多久?”

“看调查进度,通常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到五天。

听起来不长,但在职场,停职本身就是一种污名。

就算最后证明清白,人们也会记得“他被停职调查过”。

“魏主管。”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现在就提供证据,证明贾海峰在说谎。”

魏秀梅挑了挑眉:“什么证据?”

“第一,我和贾海峰这两个月的完整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证明我从来没有主动要过钱。”

“聊天记录可以删除修改。”

“我有从第一天到昨天的完整备份,包括已删除的信息。”我说,“微信的‘聊天记录迁移’功能可以导出全部数据,这个做不了假。”

魏秀梅点点头:“继续。”

“第二,我的行车记录仪有录音功能。虽然早期的录音被覆盖了,但上周的还在。里面应该有不少贾海峰在车上说话的片段,包括他指挥路线、要求带早餐、以及谈论单双号限行方案的内容。”

“录音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我们的相处模式。”我说,“能证明他一直是索取方,而且态度越来越理所当然。如果我真在勒索他,他在车上会是那种态度吗?”

魏秀梅沉思了一会儿。

“还有吗?”

“第三,公司地下车库有监控,还有值班保安。”我说,“保安冯岩经常看见贾海峰坐我的车,可以作证。”

“保安的证词可能不够有力。”

“但至少是一个旁证。”我说,“魏主管,我要求调取监控,并询问冯岩。另外,我要求技术部门鉴定贾海峰提供的那些截图。微信截图很容易伪造,只要查一下发送时间、设备信息,就能判断真伪。”

我说得很快,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魏秀梅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不是怀疑,也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审视。

“张冠霖,你刚才说的这些,需要书面提交,并附上证据。”

“我今天下班前就能提交。”

“好。”魏秀梅站起身,“那今天你先回去准备。停职决定暂时保留,等看到你的材料后再议。”

我松了口气。

至少,争取到了一天时间。

“谢谢魏主管。”

“别谢我。”魏秀梅说,“公司只认证据。如果你的证据确凿,公司会还你清白。如果证据不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走出会议室,我感觉后背都湿了。

不是热的,是冷汗。

回到工位,贾海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看见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挑衅。

“冠霖,人事部找你了吧?好好配合调查啊,坦白从宽。”

我没理他,坐下继续整理材料。

周围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室渐渐空了下来。

六点半,我终于整理完所有聊天记录,标注出关键时间点。

又找出行车记录仪的录音文件,挑选了几段典型的对话。

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张先生吗?我是冯岩,公司车库的保安。”

我愣了:“冯师傅?您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问了通讯录。”冯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贾海峰来找过我。”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找你干什么?”

“他给了我五百块钱。”冯岩说,“让我如果有人问起他坐你车的事,就说……说看见你经常在车上跟他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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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电话那头,冯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

“张先生,这钱我不能收。我在这干了八年,从来没做过假证。”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说不出话。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贾海峰竟然连保安都收买。

他到底有多想把我搞垮?

“冯师傅,谢谢您告诉我。”我最终说,“那钱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还给他了。”冯岩说,“但他很不高兴,说我不识抬举。张先生,我可能……可能会丢掉这份工作。”

“不会的。”我说,“如果您愿意,可以为我作证吗?证明贾海峰试图收买您作伪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作证可以,但我得有证据。”冯岩说,“空口无凭,公司不会信我。”

“您有证据吗?”

“我当时偷偷录了音。”冯岩压低声音,“用手机录的,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是他。”

我眼睛一亮。

“冯师傅,这个录音非常重要。您能发给我吗?”

“可以,但我得匿名。”冯岩说,“张先生,我还有两年退休,不想惹麻烦。”

“我理解。”我说,“您把录音发给我,我不会透露您的身份,除非万不得已。”

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微信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音频文件。

我戴上耳机点开。

背景有些嘈杂,能听见车库特有的回声。

贾海峰的声音很清楚:“冯师傅,一点心意,收着。就一句话的事,有人问起,你就说看见张冠霖在车上要钱。很简单吧?”

冯岩的声音:“贾先生,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抵你三四天工钱了。”

“可是……”

“别可是了。拿着,就当交个朋友。”

音频到这里结束。

我反复听了三遍,确认无误。

然后我保存文件,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七点半。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灯光明亮,空调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地下车库,冯岩正在值班室里看监控屏幕。

看见我,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整件事。

从那个雨夜开始,到今晨的冲突,再到贾海峰的一系列操作。

他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诬告?

因为他觉得我不会反抗?还是他觉得公司会偏袒老员工?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给我一个教训?

让我知道,拒绝他的代价有多大。

到家时已经八点多,海安在客厅等我。

餐桌上放着饭菜,用保鲜膜盖着。

“怎么样?”她站起来。

“收集到一些证据。”我把包放下,“包括贾海峰试图收买保安的录音。”

海安眼睛瞪大了:“他还干这种事?”

“比这更离谱的都有。”我简单说了人事部的谈话,以及贾海峰提供的伪造截图。

海安越听脸色越沉。

“这是刑事诬告了。”她说,“如果公司处理不公,我们就报警。”

“先看公司怎么处理。”我说,“我已经提交了证据,明天应该会有结果。”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碎片化的梦。

梦见贾海峰在笑,梦见经理在摇头,梦见自己站在很多人面前辩解,但发不出声音。

清晨六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七点半,我收到魏秀梅的邮件。

“张冠霖,请今天上午九点到320会议室,就你提交的证据进行说明。贾海峰也会到场。”

终于要当面质证了。

我深吸一口气,起床洗漱。

换衣服时,海安走过来,抱住我。

“别怕。”她说,“我们占理。”

九点整,我推开320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魏秀梅,周勇经理,还有贾海峰。

贾海峰看见我,脸色不太自然,但很快又挺直腰板。

“人都到齐了。”魏秀梅说,“今天请两位来,是对质一下双方提供的证据。张冠霖,你先说。”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会议室的投影仪。

屏幕亮起,第一页是我整理的时间线。

“从6月12日到8月12日,整整两个月,我一共接送贾海峰四十三次。”我调出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这是每天的记录。大家可以看见,从一开始的‘方便接我吗’,到后来的命令式‘七点老地方’,再到要求带早餐、要求绕路、单双号限行后要求我打车接送他。”

我一页页翻过。

那些信息白纸黑字,时间戳清晰。

贾海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关于车费。”我翻到关键页面,“这是6月12日第一次接送后,贾海峰主动给我五十元油费的记录。这是当时的对话。”

屏幕上显示着贾海峰的话:“油费必须分摊,不能白坐你的车。”

“这是此后两个月,所有聊天记录中,唯一一次提到钱。”我看着贾海峰,“贾老师,请问我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向你索要两千元车费的?”

贾海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你指的是微信小号。”我继续,“那么请技术部门鉴定一下,那个小号是从什么设备登录的,注册手机号是多少,有没有和我本人的信息关联。”

魏秀梅看向贾海峰:“贾老师,你能提供那个小号的登录设备信息吗?”

“我……我删了。”贾海峰说,“当时太生气,就删了。”

“删了可以恢复。”周勇经理开口,“技术部应该能做到。”

贾海峰不说话了。

“接下来是录音证据。”我点开行车记录仪的音频文件。

扬声器里传出贾海峰的声音:

“前面左转,那条路不堵。”

“听我的,这边近。”

“路过李记包子铺带俩肉包,钱先欠着。”

“今天我车能开,但你得打车来接我一起过去啊,不然我的车停公司一天多浪费。”

一段段播放,全是贾海峰理所当然的语气。

没有一句感谢,没有一句商量。

全是要求,全是命令。

周勇经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最后,我点开了冯岩提供的录音。

贾海峰试图收买保安作伪证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一点心意,收着。就一句话的事,有人问起,你就说看见张冠霖在车上要钱。”

录音结束。

会议室陷入死寂。

魏秀梅看向贾海峰,眼神冰冷。

“贾海峰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10

贾海峰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魏秀梅的声音提高了,“用伪造的微信截图诬告同事勒索,是开玩笑?试图收买保安作伪证,是开玩笑?”

“那些截图……可能是别人冒充张冠霖发的。”贾海峰还在挣扎,“对,一定是有人想挑拨我们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先核实,就直接提交给人事部?”周勇经理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失望,“贾老师,你在公司十几年了,应该知道诬告同事是什么性质。”

贾海峰低下头,不再说话。

但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根据公司《员工行为规范》第七条规定,诬告、陷害同事,严重违反诚信原则,属于重大违纪行为。”魏秀梅一字一句地说,“贾海峰,公司决定给予你警告处分,并调离项目部,具体岗位另行安排。”

调离部门。

这在职场中,几乎等同于公开宣告此人不可信。

贾海峰猛地抬起头:“魏主管,周经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两个月?”我问。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失去现在的位置,恐惧在公司抬不起头。

“张冠霖。”魏秀梅转向我,“你的停职决定撤销。公司为调查过程中给你造成的困扰表示歉意。”

“我接受公司的处理。”我说。

“另外,关于贾海峰这两个月乘坐你的车,公司会责令他支付相应的油费补偿。”魏秀梅补充,“按市场价计算,具体金额由行政部核算。”

我摇摇头:“不用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五十块钱,已经买断了所有。”我说,“我不想要他的钱,只希望以后保持距离。”

魏秀梅点点头:“尊重你的决定。”

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贾海峰快步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仓促,像要逃离这个地方。

周勇经理叫住我。

“冠霖。”

我停下。

“这次的事……”他顿了顿,“我也有责任。作为经理,没有及时察觉问题,还给了你压力。”

“经理也是被蒙蔽了。”我说。

周勇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工作。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回到项目部办公室,气氛微妙。

小王看见我,眼神闪躲,低头假装忙工作。

其他同事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

但没人主动提起刚才的事。

职场就是这样,真相大白后,大家反而更谨慎。

仿佛提起这件事,就会沾上麻烦。

我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已经堆了不少工作邮件,都是这两天积压的。

我开始一一回复,投入工作中。

午休时,海安打来电话。

“结果怎么样?”

“他调离部门,警告处分。”我说。

“就这样?”海安有些不满,“他可是诬告你勒索,这应该报警的。”

“公司处理了,就算了。”我说,“闹到警方,对谁都不好。”

“你就是心软。”

“不是心软。”我看着窗外,“是觉得不值得。为这种人,浪费更多时间精力,不值得。”

海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还会让别人搭车吗?”

“会。”我说,“但只搭真正顺路,而且懂得分寸的人。”

下班时,我独自走向地下车库。

冯岩在值班室,看见我,隔着玻璃点点头。

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他打开窗户。

“冯师傅,谢谢。”我说。

“应该的。”他笑了笑,“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他后来有再找你麻烦吗?”

“没有。”冯岩说,“估计现在自顾不暇了。”

我点点头,准备离开。

“张先生。”冯岩叫住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人太好。”冯岩说,“这世道,太好容易吃亏。得有点脾气,别人才不敢随便欺负。”

我笑了:“记住了,冯师傅。”

开车出车库时,天又下起了雨。

和两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样,雨点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等红绿灯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贾海峰发来的信息。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了对话框,拉黑了这个号码。

对不起。

太轻了,也太迟了。

车子继续前行,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副驾驶座空着,但我并不觉得孤单。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那个位置,终于又属于我自己了。

或者,属于将来某个真正值得搭载的人。

雨夜依旧,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晕。

我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老歌。

旋律舒缓,歌词唱着关于时间和成长的故事。

是的,成长。

这两个月,我学会了很重要的一课:

善良必须有边界。

否则,那不是善良,是软弱。

而软弱,不会换来感激,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位。

我关掉引擎,坐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雨声。

然后拿起手机,给海安发信息:“我到家了。”

她秒回:“饭好了,等你。”

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

我锁好车,朝家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海安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好。”

我换鞋,洗手,在餐桌前坐下。

两菜一汤,简单,但热气腾腾。

“今天顺利吗?”海安问。

“顺利。”我夹了一筷子菜,“都解决了。”

“那就好。”她笑了,“吃饭。”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淡淡地照在阳台上。

明天会是晴天。

我知道。

就像生活,经历风雨后,总会回归平静。

只是那份平静里,多了些东西。

不是 cynicism,不是冷漠。

而是一种清晰的边界感。

知道对谁该付出善意,对谁该说不。

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并且有勇气守护它。

这大概是这两个月,我最大的收获。

虽然代价不小,但值得。

吃完饭,我和海安一起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流淌,洗碗池里泛起白色的泡沫。

“对了。”海安忽然说,“我妈说,周末想来看看新房装修进度。”

“好啊。”我说,“到时候我去接她。”

“不用,她自己坐地铁来。”

“还是接一下吧。”我擦干手,“就一脚油的事。”

海安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欣慰。

“好,那就接一下。”

我们相视而笑。

窗外,月亮完全出来了,清清亮亮地挂在夜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