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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文/梁波
娘去世后,我才知道有望乡台这个“地方”。民间传说中,人死后灵魂会经历一段漫长的旅程,包括黄泉路、望乡台、恶狗岭、奈何桥、三生石、忘川河等,其中,望乡台是亡魂能够最后一次遥望家乡和亲人的地方,也是亡魂一步三回头、悲泣不止的地方……
——题记
前段时间睡眠不好,经常做梦,梦见最多的地方是老家的“长岗岭”,那是我们村前地理位置最高的一道山岭,也是我们小时候出村回村的必经之路,几年前因为修省道,这道山岭被拦腰截断了。
梦里的场景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有时是跟着爹娘在田地里劳作,有时是和小伙伴们一起疯玩,有时是天马行空的“东拼西凑”,还有时是父母病重或亡故的噩梦。每次夜半醒来,有时从梦中哭醒,总是怅然若失,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聊感安慰的是,每次和老家的父母通电话,尽管提心吊胆,但总能听到他们健康平安的消息。娘还笑着宽慰我说:“梦都是反的,我和你爹都好得很,莫担心。”于是,我真就放下心来。心想,人世间,喊一声爹娘有人答应,是多么简单的幸福!
谁能想到,2025年12月19日,阴历十月三十,上午十点半,娘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走了。
接到噩耗,我赶紧交接工作,请假回老家。
一千公里的路程,我和爱人开车一路狂奔,当天夜里十二点半到达,家里主要的亲友都在等我们。
我跪在娘身边,看娘最后一眼。娘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轻声喊“娘——”,娘默不作声。我知道,娘走了。人世间,我再喊娘,已经听不到回应了,顿时忍不住失声痛哭。
家族的一位叔父领头操办娘的后事,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止住哭,说亲友们都等着呢,到时辰了,该“进材”了。随后按老家的习俗组织了简短的仪式,带我们几个至亲把娘抬进棺材里。
盖上棺盖,从此,我再也见不到娘了。
爹坐在娘的棺材边,不停哭叹,满脸泪涕。我们轮番几次劝,才把爹劝去睡下了。但许久之后,依然听到爹在哭。
送走亲友后,我一直守在娘的棺材旁,给她烧纸钱,上香。
第二天清早,叔父让我们清理娘生前的衣物。他说:“明天,你娘就要上望乡台了。上了望乡台,一步三回头。过了望乡台,就再也看不到了。你们多清一点衣服,和纸钱一起,明天烧给你娘。”
望乡台!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望乡台,虽然只是传说中的一个“地方”,但一想到娘“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想到娘这一辈子的不容易,我就又一次忍不住泪如雨下。
大半天的时间,我都在整理娘的遗物,尽管娘的遗物少得可怜,尽管有两个姐姐帮忙,但还是整理得很慢很慢。
娘特别仔细,她的衣物都存放在柜子和箱子里,叠得板板正正,放得整整齐齐,有很多衣服几乎是全新的。大姐一声长叹:“娘啊!一辈子太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她买的好东西都舍不得用,当成宝贝存起来,箱子里这么多好毛巾,到临终了还用一条破毛巾……”
娘留下的每件物品,都关联着许多往事,勾起我们许多回忆。睹物思人,物是人非,我们一边整理,一边喟叹哭泣。但,陆续有亲友或近邻来家里吊唁,我们要招呼客人,只能强忍悲痛。
亲友们都宽慰说,娘八十一岁,在老家算是白喜事了,而且临走时没遭任何罪,这是修得好,是福报。
下午三点,叔父让我们把娘的遗物连同一些纸钱运到村口的打谷场,在一个简单的祭奠仪式之后开始焚烧,我们后人披麻戴孝,朝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跪拜。
叔父冲着火堆大声说:“二嫂,今天是你上望乡台的日子,娃儿们来给你送衣裳行李和纸钱了。你把这些衣裳和钱都带上,安心去吧,别再啥都舍不得,别再操心娃儿们的事了。”
闻言,我扭头向“长岗岭”的方向望去,那是我们村周围最高的地方。我想,如果真有“望乡台”,那一定就在“长岗岭”的方向,娘一定还能看见我们,就像我们小时候,娘从那里带我们上街,或者站在那里,喊我们回家吃饭。
就这样胡思乱想,眼前的景物又模糊了,又有苦泪流过嘴角。
娘走后第四天早上,按老家的习俗入土为安。遵照娘生前的愿望,墓地选在后山的花生地,那里离奶奶的墓地不远,而且能望见“长岗岭”和省道,想必娘会满意。
葬礼办得很庄重,客人招待得很热情,这些,想必娘也会满意。
送走客人,我独自陪娘坐了一会儿,竟哭不出来。
我起身,裹了裹羽绒服,还是觉得很冷。我循着出殡的路线,从娘的墓地往回走,一步一步往回走,回到老家门口,是1048步。这个距离,对娘和我来说,却已经是阴阳两相隔了。
刚回到家,我突然想去那个被省道截断的“长岗岭”看看,于是转身一头扎进风里,快步向那个高处跑去。想不到,儿时记忆中作为制高点的“长岗岭”,不一会儿功夫就被我踩在脚下。
然而,一转身,眼前的景象却刺痛了我:后山上,荒芜的花生地里,几十个花圈,围着一座新坟。再看村口的打谷场,烧过娘衣物的那堆灰烬,依然清晰可见。
顿时,我想起前一天关于“望乡台”的猜想。如果真有望乡台,想必娘一定就是在这里一步三回头地看我们了。如果没有望乡台,那么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望乡台”了。
我坐在风里,刹那间,泪水又不争气地涌出来…… 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