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北京，养心殿东暖阁。
工部尚书捧着折子，小心地说：铸炮事关军国，人选得慎。
康熙翻了几行，朱笔一圈旗人某某。
汉员里有懂行的，但没被点。
折子退回去的时候，尚书没敢问为什么。
这事后来被好多人嚼来嚼去，成了“康熙不让汉人学技术”的铁证。
但问题也正好出在这儿如果真有这道禁令，为什么不干脆写进上谕？一声令下，岂不更省事？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说法，是在一本晚清笔记里，说康熙怕汉人学了西洋奇技反过来害满洲，于是下了密令，只许旗人碰。听着特别爽，像谍战片里的桥段。可我一查《清圣祖实录》，从头翻到尾，没见这样的字眼。连“禁汉学技”四个字都没出现过。
那这印象是哪来的？
很可能，是后人把一些零碎的事串成了一条直线。就像拼图，有几块是真的，但拼出来的图画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们先看几个镜头。
康熙八年，南怀仁带着西洋历法和仪器进京，跟徐光启的弟子们一起修历法。实录里写得明白：西洋人和汉员共修。没拦着谁学。
康熙三十九年，有个叫戴梓的，汉人出身，却在造办处被委以重任，造出了连珠火铳。要是真有禁令，这种事压根不该发生。
可另一面，工部的奏折又确实有点怪。凡涉及铸炮、造精密器械，康熙常常圈定旗人。汉员提了方案，往往被换成旗人去干。这不是偶然，是一贯的口味。
这就让我想到，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白纸黑字的“禁令”，而是一种做事的习惯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人分在两边。墙本身不说话，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试着站在康熙的位置想。
他接手的帝国，满汉之间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硬拼在一起。技术是硬实力，尤其是火器、历法，弄不好就是翻船的雷。西洋传教士带来的东西，既诱人又危险。交给谁练手？交给人多势众的汉人？万一学会了，被心怀异志的人拿去用……想想都头皮发麻。
交给旗人呢？不一定最熟，但至少家底清、靠得住。政治上稳妥。
这就是利益盘算。不是简单的“坏心眼”，更像在泥地里挑一条最不容易陷下去的路。
那汉人就完全没机会吗？也不是。
民间作坊、地方工程，汉匠照样忙得不亦乐乎。只是越往核心走，门槛越高。内务府的三旗匠户像一道门禁，把最尖端的活儿圈在旗人手里。制度上没说汉人不准学，但你去申请，十次有八次会被“因才施用”这句话挡回来。
这就有意思了。“因才施用”听着很公平，其实是留了后门的谁是“才”，由上面定。上面要稳，就多选旗人。久而久之，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我还查到一些传教士的书信，里面提到在教操作时，似乎只让内务府的人靠近。那段话我没找到原文，是译本里的说法，所以得打个问号。但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洋师傅也被暗示了范围，不是谁都能进课堂。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更像一道“隐形墙”连教的人都不随便跨过去。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康熙到底禁没禁？
我想到三种可能。
第一种：真发过密旨，不许汉人碰高端技术，只是没存档或被销毁了。
听着刺激，但漏洞挺大。销毁容易，可销毁所有相关记录和回音几乎不可能。而且，真要这么干，官场会有风声，民间会有应对，但我们几乎找不到痕迹。越想越别扭。
第二种：根本没禁令，只是用人习惯造成误解。
能解释为什么有些汉人能参与，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些环节只见旗人。但它解释不了为什么这种习惯能持续几十年不动摇。毕竟，汉员里也有高手，放着不用，总得有个理由。
第三种：制度是公开的，做法是默契的。庙堂不立恶法，却用匠籍、奏折流程和身份归属，把路悄悄封上。
这就能把前面两种缝起来。没有禁令，但有结构；没有明说，但有结果。它既保住了“唯才是举”的面子，又守住了核心技术的篱笆。
我越想，越觉得第三种最顺，但也最冷。因为它不是一个人拍脑袋决定的，是整套系统在那个位置上的必然反应。
有时候我会想，康熙是不是也有点身不由己？
他看到戴梓能干，就用；看到工部推旗人，也不追问。他的认知盲区在于，他可能真觉得这样最安全，却没料到后人会把这读成赤裸裸的排斥。我们后来知道的信息比他多得多，能看到全局的利害交错，但他只能凭身边的安全和信任去判断。
如果换成一个更激进的皇帝，会不会干脆明令禁止，把汉人全挡在外头？也许会，但那样更容易激起反弹，搞不好技术没护住，还丢了人心。
如果换成一个更开放的皇帝，会不会打破匠籍，让能者居之？也可能，但那样满洲的核心安全感就没了。
你看，这墙不是某个人砌的，是时间和位置一起堆出来的。
说到底，这件事像极了职场里的潜规则没人会写在手册里，但人人都知道哪扇门容易开，哪扇门常年锁着。康熙朝的技术隔离，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它没那么戏剧化，却比戏剧更复杂，因为每个人都夹在利益和风险的缝隙里，动一步都得掂量。
我们回头再看那条“康熙不让汉人学技术”的说法，会觉得它像一则被不断加油添醋的旧闻。真相也许永远卡在“没禁令但有隔离”“没明说但人人懂”的中间地带。
要真放在那个位置上，可能谁都未必比他做得更好。
史料与参考资料（供有兴趣的朋友查验）：
1. 《清圣祖实录》（中华书局影印本、台北故宫电子版）
2.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康熙朝朱批奏折、内务府活计档
3. 台北故宫博物院宫中档·上谕档
4. 南怀仁书信集（已出版译本及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手稿索引）
5. 《大清会典》《皇朝礼器图式》相关卷次
6. 昭梿《啸亭杂录》“禁汉学技”条
7.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编《西洋新法历书》相关档案
8. 各类地方志、族谱中涉及技术传承的零散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