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病情已经进入晚期,接近终末期。我日夜时刻经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但我还在满负荷地工作。”2026年1月1日,蔡磊通过眼控仪在电脑上缓慢打出了这段文字。
2019年,41岁的蔡磊不幸确诊渐冻症,他说“正是在那一天,我的人生被劈成两段。”
然而,他没有沉溺于绝望,而是选择与病魔斗争到底。
此后六年,他以“颠覆行业认知”的方式进行科研和制药,并将其视为“最后一次创业”。他试图把患者、临床医生、基础科学家、制药企业、研究院所、投资机构之间的壁垒打通,让资金、技术和生产线逐个连接。
目前,他和团队已经建立起了全球最大的渐冻症患者科研数据库,呼吁上千位病友捐献出脑组织与脊髓组织,说服上百位基础科学研究者将研究方向转向渐冻症,推动超过100条制药管线的临床试验。
当厄运选中的是一个强者,他给出的答卷是,让一个看似疯狂的计划无比坚定地持续运转。2025年底,已无法言语、全身几乎全部瘫痪的蔡磊用目光刻下誓言:“尽管身体受限,但意志永远坚定。”
这不仅是他的状态,更是他向死而生、为后来者开路的生命注脚。
01
“世界上将没有蔡磊这个人了”
2019年,在被确诊渐冻症之前,这无疑是41岁的蔡磊人生中“最幸福美满”的时刻。事业上,他已是京东集团副总裁;家庭上,他与北大才女段睿缔结连理,并迎来了儿子的降生。这样的人生,没有人是不羡慕的。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也在这一年悄然而至。
2018年,蔡磊发现自己左胳膊上的肌肉24小时不停地跳动,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疲劳过度,休息几天就好了,并没有当回事。直到2019年2月,这种无休止的“肉跳”让他警觉,才去进了医院。
经过几个月,多家医院的就诊,他最终等来了一个谁都不愿面对的“结果”。
他在《相信》一书中,清晰标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2019年9月30日,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在那一天,我的人生被劈成了两段。前半段的41年,我一直以为人生本该如此,上学、立业、成家、奋斗……直到坐在我面前的樊东升医生说:“应该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作为国内渐冻症权威专家樊东升医生,一句“应该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宣判了结果:肌萎缩侧索硬化(ALS),即渐冻症。
这是一种近两百年来治愈率为零的绝症,位列世界五大绝症之首,绝大多数患者将在2至5年内走向生命终点。对于刚刚41岁、正值事业与家庭黄金期的蔡磊而言,这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确诊的那一刻,他的世界瞬间冻结。他在书中写道:“在渐冻症跟我挂钩的短短几个小时中,我想的都是世界上将没有蔡磊这个人了。”
前半生所有关于奋斗、成长与未来的寻常叙事,在此刻被彻底斩断,而余下的则是一个被迫直面生命终点的、全新的倒计时人生。
02
“电梯都不愿意等,现在却只能等死”
于蔡磊而言,人生的信条曾是全速前进。“死”这个字,遥远得仿佛与他毫不相干。
这种“拼命”的状态,贯穿了他生命的每一个阶段。
学生时代,从小学五年级起,他每天四点起床,在晨光中跑步、打拳、背诵英语。在省重点高中,他几乎垄断了全班第一,大部分科目都能拿到满分,被同学称为“外星人”。高二那年,他以一种“玩儿似的”轻松心态参加高考,却顺利被中央财经大学录取。
此后的人生,他持续保持着这种高压冲刺的节奏。大学毕业后进入税务机关,工作四年后,他以全国统考第三名的成绩,考回母校攻读公费研究生,期间发表多篇论文并出版专著。
踏入职场,他更是将“拼命”发挥到极致。他曾对竞争对手放话:“你们不要跟我竞争,只要我开始做的事,你们都干不过我。因为我不要命,只要你还要命,你就输了。”
这并非夸张。2013年,为攻克中国内地第一张电子发票的难题,他带领团队昼夜不休,用45天完成了同行十个月的工作,最终为京东节省成本上亿元。刚进公司头几年,深夜十点后下班是常态,周末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他的高效甚至延伸至婚恋。与夫人段睿相亲认识,见第二面便求婚,其速度让段睿一度怀疑遇到了“骗子”。最终她发现,自己遇到的并非骗子,而是一个将人生拧紧发条、全速奔跑的“奇葩”。
正是这样一个相信“只要跑得足够快,命运就追不上我”的人,在2019年9月30日那个下午,被确诊为渐冻症。当他恍惚地走出诊室,面对拥挤的电梯时,他转身选择了楼梯。
那一刻的缓慢步伐,与过往四十一年风驰电掣的人生,形成了残酷而沉默的对照。他后来在书中写道:“电梯都不愿意等,现在却只能等死。”
自此,疾行的生命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而蔡磊也不得不去学会与“等待”共存。
03
“最后一次创业”
确诊之后,蔡磊的人生仿佛驶入了一片黑色的冰海。他曾是商界挥斥方遒的强者,如今却被宣判生命进入倒计时。
正如他在《相信》中所写:一年多的时间,我的人生像过山车,而且是台失控的过山车,从海平面冲上珠穆朗玛峰,又急转直下,直抵马里亚纳海沟。如果一直是前40年的单身状态,面对这个病,我大概会更坦然一些。然而见过光明的人便不能再忍受黑暗,见过幸福的模样便会对庸常的日子越发绝望。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度想将妻子推开,以“离婚”来保全家庭的未来。
然而,妻子段睿用一句“结婚不就是为了相互提供后盾吗?现在,我就是后盾”,坚定地留在了他的身边,成为了他破碎世界中第一根也是最重要的支柱。
家人的支持让他得以喘息,而真正点燃他内心火焰的,是在北医三院治疗期间遇见的病友们。一位病友为了不打扰他休息,总是默默等他先入睡。那一刻,“使命感油然而生”。蔡磊意识到,相比许多已丧失行动能力的病友,自己尚有时间与能力。
他在书中写道:“在调动社会资源方面,我也更有优势。”
就这样,一个悲壮而坚定的决定就此诞生:他将发起人生的“最后一次创业”。不过,这次创业的目标不是财富,而是生命。
凭借之前在互联网巨头积累的融资经验与人脉,他最初的计划雄心勃勃:建立投资基金,推动至少20条药物研发管线,融资目标10个亿。然而,现实很快给予了他无情的冷水。
他联系的百余名投资人大多石沉大海。一位相交多年的企业家朋友坦言,咨询过多位专家后,结论一致:“这事成不了。”甚至有人想直接捐款给他,只为劝他:“别再折腾了,好好休息。”
当他转向寻求财力雄厚病友支持时,遭遇的是更深的无力感。有的病友说:“我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不想瞎折腾。”有的则善意规劝:“把时间留给自己和家人。”
融资之路不通,他转而发起“第二次冰桶挑战”,希望唤起公众关注。尽管他个人带头捐赠百万,但最终社会募款额仅十余万元,反响远不及预期。
外界的冷眼尚可面对,内部的动摇更令人心寒。
高薪聘请的名校博士入职不到一月便离职,因其导师断言“十年内没可能”。并肩两年的老员工也最终离开,理由是“看不到希望”。就连一位曾被误诊为渐冻症、理应最知病痛的病友,在蔡磊邀请其加入后,也选择了长久的沉默。
那段时间,“别折腾了”成为他耳边最常响起的声音。似乎全世界都在告诉他:此路不通。
然而,蔡磊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他转而将战略重点从“融资”转向“连接”——直接去链接科学家、药企、医生与患者。他用尽一切办法搭建平台,破除行业壁垒。
如今,回望这场“创业”,最早的融资目标虽未实现,但他却以另一种方式创造了惊人的价值:建成了全球最大的渐冻症患者科研数据库,推动了上百位科学家转向该领域,促成上千位病友签署身后组织捐献协议,更直接推动了超过100条药物管线的研究与临床试验。
到2023年年初,蔡磊已推动和追踪了70多条药物研发管线,明确失败的已有30余条,还有30余条正在研发中,其中约有10条已经或即将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为了这些研究,他卖掉了房子和京东的股票,近乎花光了所有积蓄。
对于蔡磊而言,希望从来不是看见后才去相信,而是在坚忍的行动中被创造出来的。他用燃烧自己的方式证明:不是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做了才会有希望。
04
“这就是我拼搏的意义”
六年的抗争,蔡磊见证了许多病友的离去。他参与的病友群中,几乎每天都有人发讣告,最多时一天有十几个。
这种残酷的现实不断提醒着他,时间对渐冻症患者来说是如此宝贵。
但希望也在逐渐显现。蔡磊透露,部分类型的渐冻症已经有了重大突破,单基因渐冻症可以说已经被攻克,早期用药的患者甚至可以回归健康生活。
“奇迹已经发生,一个个之前必然死亡的病友现在活过来,奇迹必将还继续发生,”蔡磊在2025年底写道,“这是一个AI和生命科学即将点燃的时代!”
曾经,有记者问他:“能救别人却不能救自己是不是很失落?”
蔡磊的回答让人动容:“我无比开心地说,这就是我拼搏的意义。”
面对身体的日渐衰弱,蔡磊保持着惊人的坦然。他在一档节目中聊及死亡时,非常平静地谈到了自己在准备身后事。
因为病情蔓延到胸腔,他的嗓音变得尖细,语调难以准确把握,但他面对疾病的态度依然坚定。
在家人眼中,蔡磊依然保持着那份深沉的关爱。他曾问儿子长大后的梦想是什么,儿子奶声奶气地回答:“我要治好爸爸的病。”
听到这句话,蔡磊坚定地说:“我知道不能永远陪在他身边,但至少,他将来想起父亲的时候,会微笑,而不会痛苦。因为他的爸爸,值得让他骄傲。”
2025年10月,蔡磊的妻子段睿在一档采访中透露,丈夫已经完全没有语言能力了。她说:“如果他走了,我会真的很孤独。”
而蔡磊则通过眼控仪表达了自己最后的心愿:希望妻子能够在他离开后开始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