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在华东野战军指挥部里,司令员陈毅拿着刚送来的战报看了很久。这封电报是从永城东北的大回村发来的,报告说部队伤亡很大,但阵地还在手中。
陈毅把战报递给身旁的粟裕压低声音说:“是两广纵队在打。他们只有四千多人,却顶住了孙元良几个师的轮番进攻。这真是一支铁军。”
此时,电报中提到的两广纵队,在兵强马壮的华野各部中显得格外单薄。它成立最晚,直到一九四七年八月才在山东组建;人数也最少,参加淮海战役时全部官兵只有四千八百人,装备更是简陋,全纵队找不出几门像样的重炮。
可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却被华野首长放在了战役最后、也最关键的位置上,他们要挡住国民党杜聿明集团向南突围的主力。一场实力悬殊的生死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
说起这支部队的来历,要回到一九三八年,这时日军从大亚湾登陆,广州危在旦夕。在惠阳坪山,中山大学毕业生曾生回到家乡,做了一件让乡亲们惊讶的事,他卖掉祖传的几亩水田,换回十几条旧枪。
那年十二月二日,曾生带领六十多名当地青年、华侨子弟和学生,在坪山成立了“惠宝人民抗日游击总队”。队伍刚组建时,许多人手里拿的还是砍柴刀和红缨枪。
一九三九年一月,这支成立才一个多月的游击队,硬是靠夜袭和近战,把日军从淡水赶了出去。这是华南沦陷后,中国人自己收复的第一座县城。东江岸边的抗日烽火,就这样点燃了。
一九四一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这支游击队接到一项重要的任务。日军在占领香港后,开始搜捕困在岛上的文化界和爱国民主人士,名单上有何香凝、茅盾、邹韬奋、柳亚子等数百人。
延安发来紧急指示:必须尽力营救。任务交给了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东江纵队,具体由下属的港九大队执行。从香港到内地游击区,需要穿越日军层层封锁线。港九大队队员化装成各种身份,有的化装成送葬队伍,把文化人藏在棺材里抬过哨卡;有的化装成渔民,趁深夜划小船偷渡海湾。
带路的交通员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山路行进。从一九四二年一月到六月,八百多位文化界和民主人士被安全转移到后方。这场秘密大营救,保存了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血脉。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内形势迅速变化。为落实国共谈判协议,包括东江纵队在内的广东抗日武装主力,需要北撤到山东解放区。一九四六年六月,大鹏湾天气闷热。两千五百八十三名东江纵队骨干登上三艘登陆舰。船舱拥挤,上级要求轻装北上。
许多战士把棉被、棉衣留给留下的战友,自己行李里却仔细包着书籍和药品——他们认为这些将来更有用处。船在海上航行了五天。当山东烟台的海岸线映入眼帘时,感觉已全然不同。七月的胶东,早晚海风冷得刺骨。不少广东来的战士还穿着单衣,冻得发抖。
更困难的是,由于船舱潮湿,外界气候骤变,上百人脚部冻伤,肿胀难行。渤海军区的战友们连夜筹措棉衣,熬制姜汤。从潮湿炎热的南方来到干燥寒冷的北方,这支队伍要闯的第一关,竟是严寒天气。
在山东近一年时间里,队伍逐渐适应了环境。这支以广东、广西子弟为主的部队,也迎来了新的开端。一九四七年八月一日,在山东滨县曹家桥举行大会,中国人民解放军两广纵队正式成立。曾生任司令员,雷经天任政治委员。
成立时,纵队总兵力约三千人,编为三个团。装备主要是从广东带来的旧式步枪,以及华东野战军补充的武器。队伍中有历经战火的老兵,也有在山东刚入伍的新战士。一场有趣的“南北互教”在训练场展开:南方来的老兵教北方战友如何在多水、多丘陵的地形隐蔽埋伏;北方战士则教南方兵如何在开阔平原挖掘防炮工事。
一九四八年夏天,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在豫东战役中,这支年轻部队接受了考验。华东野战军发起豫东战役,准备歼灭国民党军区寿年兵团。两广纵队奉命配合兄弟部队,全力牵制国民党另一支精锐,第五军。
面对装备占优的对手,不能硬拼。纵队把部队化整为零,分成数十支精干小队,打起了擅长的“麻雀战”。他们在第五军可能经过的村庄、道路附近,用秸秆和树枝扎起许多假炮,远看如同真炮。夜晚,战士把点燃的鞭炮放进煤油桶,“噼啪”声在野地中回荡,仿佛机枪扫射。
他们还破坏交通线,把多颗手榴弹捆在一起,或用陶罐制作土地雷,埋在铁路枕木下。有一次,第五军一列运送弹药的火车驶来,轰隆一声,铁轨炸断,火车头倾覆。这些袭扰,有效迟滞了第五军行动,为华野主力在另一侧围歼区寿年兵团争取了宝贵时间。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淮海战役打响。两广纵队被放在了重要位置。战役第一阶段,华野重心是包围歼灭徐州以东的黄百韬兵团。为迷惑徐州国民党军指挥部,使其不敢全力东援,两广纵队奉命进行大规模佯动。
部队大张旗鼓向西开进。白天行军,每个战士都在背包上插满树枝,驮畜身后也拖着树枝。几千人这样行进,平原上尘土飞扬,远看犹如大部队在运动。夜晚,他们点燃一排排火把,长长的火龙在漆黑原野上延伸数里。
徐州方向敌人果然中计,误判我军主攻方向在西面,迟迟不敢调主力东援。这场精彩的“灯光戏”,为东部歼灭黄百韬兵团创造了条件。
十二月初,杜聿明集团三个兵团约三十万人马,被华野重重包围在陈官庄地区。蒋介石严令其向南突围。两广纵队接到的命令是:在永城东北的大回村一线构筑最后防线,坚决堵死敌人南逃通道。
十二月四日,孙元良兵团率先扑来。大回村一带是平坦难守的村落。纵队把有限兵力梯次配置,誓与阵地共存亡。战斗最激烈时,敌军炮弹如雨点般落下,简易工事被反复炸平。子弹打光后,战士们装上刺刀,跃出战壕,与冲上来的敌人展开白刃战。
到十二月七日,兄弟部队援兵终于赶到,而阵地依然牢牢掌握在两广纵队手中。此役,全纵队四千八百余人伤亡超过四千,毙伤俘敌两千七百余人。他们用血肉之躯彻底粉碎了敌军突围的最后企图。陈毅司令员所说“打不垮的铁军”,正是此时用生命铸就的称号。
淮海战役结束后,两广纵队编入四野序列。一九四九年三月,他们奉命南下参加解放广东的战斗。九月,曾生和雷经天指挥由两广纵队、粤赣湘边纵队和粤中纵队合编的南路军,承担解放广州战役的一路任务。当年北撤的子弟,如今以胜利之师的姿态重返故乡。
广东解放后,一九五零年,在解放万山群岛的海战中,已改编为广东军区江防部队的原两广纵队部分官兵,驾驶改装船只逼近敌舰,用步兵武器创造了海战史上的奇迹。
随着新中国国防建设的需要,这支完成历史使命的英雄部队,其番号最终撤销。官兵们像种子一样撒向全国各地。一部分骨干进入新成立的人民海军、空军及各技术兵种;更多人脱下军装,投身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有的赴边疆垦荒,有的进工厂造船,有的回到地方参加工作。
从东江岸边点燃抗日烽火,到沂蒙山下重整旗鼓,从淮海平原的殊死阻击,到凯旋南归的漫长路途,两广纵队的历史,是一段忠诚与牺牲铸就的缩影。它的番号已留在过去,但在绝境中锤炼出的勇气与坚韧,早已融入山河岁月,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