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标题就吓一跳吧?尤其年纪大的人,肯定吃惊不小。毕竟,谁都喜欢年轻而不喜欢老,谁都中意强壮而不中意衰。不过这不是我说的,是北宋大儒程颐说的。那当然不是随便说的。想必很多人知晓的“程门立雪”,讲的就是有人为聆听程颐之说而在门口静立等候,及至出门时“门外雪深一尺”。作为从雪窝子爬出来的东北人,深知哪怕是鹅毛大雪,下一尺厚也起码得两三个钟头。可见程颐的言说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不学,便老而衰。”自不待言,学,不止看书,但程颐所言无疑指的是看书。换个极端说法,不看书,就要看病、看医生。要想不看病、少看病,就要看书、多看书。
若问何以如此?一个原因在于看书能让人快乐。怎么个乐法?不妨一起复诵元代教育家翁森的《四时读书乐》:“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读书之乐乐无穷,瑶琴一曲来薰风。”“读书之乐乐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再看明代思想家李贽,李贽“老而乐学”,所作《读书乐》有这样两句:“束书不观,吾何以欢?怡性养神,正在此间。”清代当过礼部尚书的张伯行有过之而无不及,视读书为人间第一乐,“其他一切可喜可爱之物事,皆不足道矣,又何羡焉?”
以上诸说之中,最对我心思的是“绿满窗前草不除”。暑期回乡,窗前的草简直长疯了,根本除不过来,索性不再除了,任凭书桌面对的窗前百草丰茂,一派生机。间有大波斯菊摇曳其间,牵牛花攀援而上,时而蜻蜓盘旋,时而彩蝶翩飞,时而蜜蜂起舞。从书页抬眼看去,甚觉妙不可言,“怡性养神,正在此间”。不过也有时猜想张尚书是不是和我一样懒——所谓“绿满窗前草不除”,不外乎偷懒的借口罢了。但不管怎样,快乐却是真的,而且是读书人独有的快乐。有一天从不看书的农民弟弟从邻村来访,一进院子就皱起眉头:“大哥你咋整的?瞧这草长的,闹不闹心啊?”喏,“乐何如”的读书乐成了闹心!“闹心”与“乐何如”,哪个有助于健康?当然是“乐何如”,乐乃健康第一要素。
对了,某日去校医院量血压,那位老中医告诉我:百分之八十的病都是心源性的,即与人的情绪有关。人的情绪好比土壤,医生的首要任务是帮助病人改良土壤,而不是开药。他建议我到了这个年纪,看书要从看孔孟过渡到看老庄——孔孟教人入世,老庄教人出世,而出世更有助于情绪的平和和快乐。出国游也好自驾游也好,都不如“逍遥游”。如果一下子过渡不了,那么先读苏东坡:此公能上能下能屈能伸。进则孔孟,以社稷安危天下苍生为己任;退则老庄,以淡泊清静超然物外为依归。或躬耕东坡,或泛舟赤壁,或一蓑烟雨,或对酒花前。“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苏东坡血压肯定不高。这么着,我看罢《逍遥游》看东坡,看罢东坡又看《逍遥游》,血压果然顺着东坡”游“了下来。
如此这般,看书不仅带来快乐,还能直接治病,“老而衰”可以休矣。其实北宋名相王安石早有体会。且看《临川先生文集》中的一首诗:“文章旧所好,久已废吟哦。开编(同‘篇’)喜有得,一读瘳沉疴。”大意是自己一向喜欢读文章,但很久不出声朗诵了。这回一翻开书就喜有收获,读后觉得多年老病(沉疴)已然痊愈(瘳)。“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西汉刘向)——医愚这点众所周知,而王安石在这里直言医病,而且医老病。王丞相生性耿介,从不巧言令色曲学阿世,此言不可不信。换言之,多看书,即少看病。甭说别的,书多少钱,药多少钱?何况,书好看,药难吃。读书使人快乐、使人病愈,读书学习多好啊!“不学,便老而衰。”
原标题:《林少华:“不学,便老而衰”》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本文作者:林少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