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的覆灭,后世史家总有个绕不开的定论:这祸根,得从明神宗朱翊钧——也就是万历皇帝——身上算起。说起来,万历皇帝真不是个笨人,十岁登基,在位足足四十八年,早年在张居正的辅佐下,搞改革、整吏治、清田亩,硬是把嘉靖、隆庆留下的烂摊子盘活了几分。后来亲政,又咬牙啃下了万历三大征的硬骨头,在西北平定哱拜叛乱,西南剿灭杨应龙之乱,还远赴朝鲜打退了丰臣秀吉的倭寇大军。那会儿的大明朝,军威赫赫,国库渐盈,眼看着就要重现中兴气象,谁曾想,这蒸蒸日上的势头,愣是被万历自己亲手掐灭了。
万历皇帝的“摆烂”生涯,得从张居正去世、申时行接任首辅说起。申时行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擅长揣度圣意、阿谀奉承。张居正那套雷厉风行的改革手段,他学不来也不敢学,只想着哄皇帝开心,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就是这位“和事佬”首辅,给万历出了三个馊主意,一步步把大明朝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第一个馊主意,叫做奏章留中。搁在明朝,大臣们给皇帝提意见、递报告,地方官府上呈灾情、报政绩,都得靠“章”和“奏”这两种公文。皇帝是天下之主,每天堆在御案上的章奏能有小山高,批阅起来费时费力,万历皇帝打心眼儿里嫌麻烦。申时行瞅准了皇帝的这份不耐烦,一拍脑门想出个“妙招”:陛下要是懒得批,那就把章奏留在宫里,既不交内阁商议,也不用给大臣们回话,多省心。
这招看似是给皇帝减负,实则是捅向大明王朝的第一刀。要知道,古代的章奏,可不是简单的文字材料,那是朝堂和民间的纽带,是国家机器运转的指令书。可自打万历搞起了“留中”,这纽带就断了。黄河发大水,滔滔洪水冲垮了堤坝,淹没了良田,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啃树皮、卖儿女,惨状遍地。地方官急得团团转,十万火急的救灾奏章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却被万历随手扔进了宫禁的角落,不闻不问。大臣们在朝堂上吵翻了天,请求皇帝下旨拨款、调粮、赈灾,可御座之上空空如也,连个回应都没有。最后,灾民们活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原本的小灾,硬是拖成了动摇国本的大祸。
除了灾情,官员的任免、边境的军情、民生的疾苦,但凡万历看不顺眼的章奏,全被“留中”处理。大臣们一次次上书,一次次石沉大海,到后来,心都凉透了。有人气得在朝堂上哭谏,有人愤而辞官归乡,曾经热热闹闹的朝堂,渐渐变得死气沉沉。
万历的第二项懒政,叫进呈经筵讲义。这经筵,可不是什么闲情逸致的读书会,而是大明朝从朱元璋起就定下的规矩,说白了就是皇帝和大臣们的“政治必修课”。每隔一段时间,皇帝要亲自坐镇文华殿,召集皇室子弟和文武重臣,听那些从全国选拔来的饱学之士讲经论史。上到《论语》《孟子》里的治国之道,下到历代王朝的兴衰教训,都得掰开揉碎了讲。这本是提升皇帝眼界、统一朝臣思想的好办法,可万历皇帝觉得,这经筵又枯燥又费时间,还得正襟危坐装样子,实在没劲。
申时行又一次站出来“分忧”:陛下要是不想去,那就别去了,让讲官们把讲义写好,会后呈上来给您过目就行。万历一听,正中下怀,当即拍板同意。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万历皇帝躲在深宫里,要么跟宫女太监们嬉戏玩闹,要么沉迷于酒色财气,要么躲在后宫数银子,哪里有半分心思去看那些满是之乎者也的讲义?所谓的“进呈讲义”,不过是他逃避学习的一块遮羞布。
日子久了,万历皇帝的政治敏感度直线下降,对朝堂上的党争、民间的疾苦、边境的危机,几乎是两眼一抹黑。以前还能靠着张居正留下的底子勉强应付,后来底子耗光了,他就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糊涂皇帝”。大臣们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他分不清谁对谁错;外敌在边境虎视眈眈,他搞不清孰强孰弱。一个连基本政治素养都快丢光的皇帝,又怎么能撑得起偌大的王朝?
如果说前两项懒政只是伤了大明的筋骨,那万历的第三项懒政,就是直接挖断了大明的根基——废除早朝,撂挑子不干。在明朝,早朝可是天大的事。每天天不亮,大臣们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顶着寒风往紫禁城赶,到太和殿广场上列队等候。皇帝坐上龙椅,大臣们依次上奏国事,小到州县的民生琐事,大到边境的军事部署,都得在早朝上商议定夺。遇到官员升迁,新科进士入职,皇帝还要亲自接见,说几句鼓励的话,这既是皇恩浩荡,也是朝廷的规矩。
可万历皇帝嫌这早朝太折腾人,每天起早贪黑,严重影响了他睡懒觉、享清福的节奏。终于,在万历十七年三月,他一拍桌子,宣布:以后早朝,不!开!了!不仅早朝废了,就连皇帝必须亲自主持的太庙祭祖大典,他也嫌麻烦,直接派个大臣代替自己去。祖宗的牌位摆在面前,他这个子孙却躲在深宫里,连磕个头都懒得动。
这一下,大明朝的朝堂算是彻底停摆了。万历皇帝创下了一个前无古人的纪录:整整三十年不上早朝,不批阅奏章,不见文武百官,不祭祀祖宗,不处理任何国家事务,整天窝在深宫里醉生梦死。
皇帝一撂挑子,整个国家机器就陷入了瘫痪。官员们到了退休年纪,没人批准;空缺的职位,没人补任;新科进士考中了功名,却迟迟得不到任命,只能在家干等。御史台本是监察百官的重要机构,到最后,官员走的走、老的老,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地方上更离谱,有些州府的知府、知县职位空了二十多年,居然没人接替,百姓们有了冤屈无处申诉,地方豪强趁机横行霸道,把地方搅得乌烟瘴气。
朝堂之上,党争愈演愈烈。东林党和阉党掐得你死我活,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构陷你,全然不顾国家安危。边境上,努尔哈赤的后金势力一天天壮大,八旗铁骑在关外虎视眈眈,明军却因为粮饷短缺、军备废弛,屡战屡败。曾经威震四方的大明铁军,渐渐变成了一支不堪一击的烂摊子。
万历皇帝驾崩后,他的儿子朱常洛继位,也就是泰昌帝。泰昌帝倒是想有一番作为,可惜在位一个月就撒手人寰。紧接着,天启帝朱由校登基,这位皇帝偏爱做木匠活,朝政全交给了魏忠贤,把朝堂搞得更加乌烟瘴气。等到崇祯帝朱由检继位时,大明朝已经是积重难返、病入膏肓了。崇祯皇帝纵然兢兢业业,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想要力挽狂澜,可面对万历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他也只能是有心无力。
从万历皇帝的“摆烂”开始,大明朝就像是一艘破了洞的大船,在风雨飘摇中一点点下沉。万历死后不到三十年,李自成的农民军攻破了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享国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就此轰然倒塌。
这段历史,真让人唏嘘不已。明明有过中兴的机会,明明不是个昏聩无能的君主,可万历皇帝偏偏用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摆烂”,亲手葬送了祖宗的基业。那句“明之亡,实亡于万历”,真是一点都不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