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7月6日,这是一个值得被刻进石碑的日子。

如果不算那场大火,这可能只是冀鲁边区抗战史上平平无奇的一天。

但在大七拨村的黄土坡上,第18团的会计张金铭,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心碎的事。

包围圈已经缩到了极限,日本人那让人窒息的哇啦声就在耳边。

张金铭肚子上被开了个口子,血根本止不住。

他没哭,也没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喊口号,而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那是全团几百号弟兄的伙食费,是大家下顿饭的指望。

他划着一根火柴,手抖得厉害,第一根灭了,又划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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钞票被点燃,火苗子窜了起来。

他一把一把地烧,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火,直到最后一张纸币化成黑灰。

鬼子的刺刀扎进他胸膛的时候,那堆灰还在冒烟。

宁可烧成灰,也不留给鬼子当一颗子弹钱。

这不仅仅是一个会计的倔强,这是1942年夏天,冀鲁边区最真实的写照——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地拼命。

而就在这堆纸灰的几百米外,一场关乎几百人生死的疯狂赌局,才刚刚开始。

我们要说清楚这事儿,得先看看当时的局势。

那时候的冀鲁边区,说白了就是个“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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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刚在冀中搞完“五一”大扫荡,紧接着就调了一万多兵力,像梳头一样要把冀鲁边区这块地皮给翻过来。

咱们现在的地图上看着也就是几条线,但在当时,那就是一道道铁墙。

日军用的战术叫“铁壁合围”,这词儿听着就让人绝望。

刚组建半年的第18团,就处在这个风暴眼里。

团长杨柳新,这人神秘得很,到现在党史研究里都没搞清他是江西人还是四川人,反正是个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

就在这节骨眼上,他干了一件事:把老部下郭宗凯从16团硬要了回来。

杨团长当时的想法特简单:郭宗凯是本地人,活地图,能打硬仗。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调动,成了两人生与死的单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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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6日这天,日军的鼻子灵得像狗一样,18团刚在大七拨村接应了七十多个从冀中突围出来的战友,鬼子的大网就撒下来了。

这不是一般的扫荡,是精心设计的“扇面合围”。

前面是搜索队,后面跟着两三个梯队的预备队,连村外的土路都被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村口的破庙里,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杨柳新必须马上做决定。

他和政委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拍板:主力向东南方向突围。

逻辑没毛病:东南方向是日军合围的侧翼,理论上兵力薄弱,只要冲开一个口子,大部队就能活。

而那个最要命的断后任务,也就是咱们俗话说的“送死”任务,交给了刚回来的郭宗凯和他的6连2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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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杨团长拍着郭宗凯的肩膀,眼神复杂。

谁都知道,留下来就是九死一生。

结果呢?

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柳新带着主力往东南冲,正好一头撞进了日军最精锐的主力怀里。

那可是九二式重机枪早已架好的死亡陷阱。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根本抬不起头。

团长杨柳新当场牺牲,团部几乎全军覆没,那个烧钱的会计张金铭,也就倒在了这片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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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留下来断后的郭宗凯,这时候也懵了。

通信员哭着跑回来说:“东南冲不出去了,全是鬼子!”

这时候,郭宗凯那条刚被炮弹皮削伤的右腿还在流血。

他脑子转得飞快:既然主力在东南被堵死,那说明鬼子的重兵都压在那边了。

那么,反方向呢?

他爬上房顶,往西边看。

西边枪声也密,但他听出点门道来了。

那边大多是“水连珠”步枪和驳壳枪的声音,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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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伪军。

打仗这事儿,有时候就是赌命,赌赢了是英雄,赌输了是烈士。

郭宗凯决定赌一把大的:不往东南找主力,全排掉头,向正西突围!

这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些平时欺软怕硬、混口饭吃的伪军,哪见过这阵势?

郭宗凯没让战士们傻冲,而是下了死命令:所有手榴弹盖子全部拧开,摸近了先扔一波,炸完趁着烟雾直接冲进战壕拼刺刀。

这画面你想想,一群不要命的八路军,像疯老虎一样扑进战壕。

伪军当时就吓尿了,防线瞬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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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凯拖着那条烂腿,在战壕里跟敌人肉搏。

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

他们硬是连续冲破了三道封锁线。

等到他们在东光县前李村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全排清点人数,只伤亡了十一人。

而讽刺的是,郭宗凯那条倒霉的右腿,在最后一道封锁线又挨了一颗汉奸扔的手榴弹。

同一条腿,同一场仗,两次挂彩,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大七拨村这一仗,18团六百多人进去,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两百来人。

活下来的人没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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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这幸存的两百多人被改编成一分区基干营。

到了初秋,一分区司令员傅继泽找到了郭宗凯,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手枪队队长。

这回不打阵地战了。

傅司令的话听着让人心酸:兵工厂连造手榴弹的生铁都断顿了,伤员连红药水都没有。

你去敌占区,去天津,去泊头,去把我们需要的东西“弄”回来。

这支只有15个人的手枪队,每人一支驳壳枪、四枚手榴弹。

他们脱下军装,换上长袍马褂,摇身一变成了行走在刀尖上的“特工”。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津浦铁路上的重镇——泊头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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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郭宗凯,胆子已经大到了没边的地步。

深夜,他带着人直接敲开了泊头镇商会会长张某的家门。

当他把“八路军一分区手枪队”的名号亮出来时,那个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会长,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但郭宗凯没用枪顶着他的头。

他清楚,这时候的生意,谈的不是钱,是命。

他开出的条件很讲究:我们要治红伤的药,要洋布,还要你帮忙买子弹。

钱,我们给袁大头。

这招太高明了——既有武力威慑,告诉你我随时能要你的命;又有金钱交易,让你有赚头;还站在民族大义的制高点上,让你没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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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奇迹发生了。

一吨药品、三十匹洋布,甚至还有后来数千发子弹,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条地下线输送到了根据地。

谁能想到,这些支撑着八路军继续战斗的物资,竟然是从日军眼皮子底下的火车站流出来的?

从大七拨村的血肉磨坊,到泊头镇的暗夜潜行,这不仅是郭宗凯一个人的传奇。

那个在房顶上看着战友牺牲、在战壕里拖着烂腿冲锋的连长,最终用另一种方式,替牺牲的杨柳新团长,替那个烧掉钞票的会计,守住了这片土地。

1942年的那个夏天,大七拨村的硝烟早就散了。

杨柳新团长的遗体,是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才被老乡偷偷收殓的,埋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土坡上。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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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林,《冀鲁边区抗日战争史》,中共党史出版社,2005年。

郭宗凯口述记录,《烽火岁月——我的抗战回忆》,河北人民出版社,198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