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工,你听我一句劝,那个姑娘,你惹不起。”扎西大叔粗粝的手掌按住我的肩膀,眼神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凝重。

我笑了,拍掉他手背上的尘土,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草屑味。

“扎西大叔,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不就是个信佛的姑娘嘛,我们那儿信佛的多了去了,不都正常结婚生子?”

他摇着头,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得更深,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汇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一样,她不一样…她是‘觉姆’!你娶了她,对你,对她,对我们整个村子,都不好!”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高原的风沙吹多了脑子,把这句警告当作耳旁最寻常不过的风声。

直到那晚,新婚的红烛映着她苍白如雪的脸,她跪在我面前,用最轻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我整个世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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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高原的风,是有性格的。

它不像内陆的风,带着湿润的、属于人间的气息。这里的风,刮过无垠的荒原,掠过亘古的雪山,带着一种神性的、不容置喙的凛冽,刮在脸上,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纸打磨。

我叫陈风,一个给排水工程师。三年前,公司一个援建项目把我扔到了这片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地方。我的任务,是为几个偏远的乡镇设计并建造一套现代化的供水系统,让这里的藏民们能喝上干净的自来水。

项目进入第三年,最初那点关于雪山、蓝天、异域风情的浪漫幻想,早被日复一日的孤寂和高反带来的迟钝消磨殆尽。同事像候鸟,来了一批,走了一批,只有我这个项目负责人,从始至终钉在这里。

日子过得像一条被拉得笔直的线,一头是工地,一头是县城里简陋的宿舍。我用疯狂的工作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空旷,白天在图纸和数据里和自己较劲,夜晚则被巨大的静默包裹,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心脏那一声声沉闷而孤独的跳动。

那天,是改变一切的开始。

为了勘测一条备用水源的管线走向,我独自开着那辆饱经风霜的皮卡,朝更深处的牧区驶去。前几日刚下过雨,土路被泡得松软,一个不留神,车轮深深陷进了一片看似平坦的草甸下的沼泽里。

我试了所有办法,油门轰得像一头垂死的野兽,车身却只是更深地向下沉陷。四周空无一人,手机没有信号,天色渐渐向黄昏滑落。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一种被世界遗忘的恐慌。

就在我近乎绝望,准备弃车徒步回几十公里外的乡里时,她出现了。

她从不远处的山坡上慢慢走下来,背着一个采药的竹篓。身上是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袍,辫子里编着彩色的细绳。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离车不远的地方看着我,像一头误入凡尘的母鹿,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警惕。

我冲她招手,用尽了我会的全部肢体语言来解释我的困境。

她似乎明白了,没有说话,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朝山坡另一侧跑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我心里一沉,以为她被我这个陌生人吓跑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在我冻得瑟瑟发抖,开始认真考虑今晚如何在这荒野里生存时,她带着几个壮实的康巴汉子回来了。他们没多问一句,扛着木板和绳索,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硬生生把我的车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我掏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想要感谢他们,却被她轻轻按住了手。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阳光在那一刻恰好冲破云层,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眼睛,像高原上最纯净的两汪海子,倒映着蓝天和我的狼狈。

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沉寂了三年的心,发出了“咯噔”一声脆响,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

她叫索朗卓玛。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名字。

从那天起,那条通往偏远村落的土路,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

我总能找到各种借口,比如“复勘线路”、“检查地质”、“慰问村民”,一次次地把车开到那个能望见她家的地方。

我给她带去城里才能买到的糖果、饼干,还有一本带拼音的识字画册。她总是先是推辞,但在我固执的坚持下,会羞涩地收下,然后转身跑进屋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酥油茶,再配上一块她亲手打的糌粑。

我们的交流磕磕绊绊。她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我则努力学习几个藏语单词。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坐着,靠着手势、眼神,和一种超越语言的默契在沟通。

我指着天,说“蓝”。

她跟着念:“蓝…”,然后指着草地,说:“绿。”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风里带着青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我教她说“陈风”,她念出来,带着软糯的口音,听得我心里发痒。她则告诉我,她叫“索朗卓玛”,意思是“福德健康的仙女”。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名字真是贴切极了。她恬静、善良,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纯粹,偶尔又会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忧郁。这份忧郁,像清晨山间的薄雾,让她更添了几分神秘和令人心疼的魅力。

这片曾让我感到窒息的高原,因为有了她,忽然变得生动而可爱起来。我开始期待每一个清晨,期待每一次“工作”上的相遇。那种感觉,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清泉。

工地上的人都看出了我的变化。他们开玩笑说,陈工最近像换了个人,脸上都有笑了。

只有扎西大叔,那个五十多岁、皮肤被紫外线和风霜雕刻得如同核桃皮一样的本地工头,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担忧。

一天下午,工地休息的间隙,他把我拉到一个避风的土坡后,从怀里掏出烟杆,默默地装上烟丝,点燃,深吸了一口。呛人的烟雾在他身前缭绕。

“陈工,”他终于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那个村子的索朗卓玛,你不要跟她走太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叔,怎么了?人家姑娘挺好的。”

“是好。”扎西大叔点头,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烟,“但她是‘觉姆’。‘觉姆’,你懂吗?”

我摇摇头。“觉姆”?听起来像个昵称。

扎西大叔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用他那不太流利的汉语,一字一句地说:“就是…侍奉神佛的女人。不能…不能结婚的。”

我恍然大悟,随即失笑。原来是这个。

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世界上没有神佛,只有物质。在我看来,扎西大叔的警告,不过是根植于这片土地上千百年的落后观念和宗教迷信。他所谓的“觉姆”,大概就和汉地的“居士”差不多,只是信仰比较虔诚而已。

“大叔,都什么年代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再说了,信仰自由,结婚也自由,不冲突。”

扎西大叔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和一口浓烟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对你,对她,都不好。”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开了。

我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甚至觉得,正是这种来自古老传统的“束缚”,才让索朗卓玛显得如此与众不同。而我,将要成为那个打破枷锁,带给她全新世界的英雄。

那时的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充满了知识分子式的傲慢。我坚信我的理性能战胜一切所谓的“迷信”,却不知道,在某些地方,信仰的力量,远比我能想象的任何物理定律都要坚固和沉重。

我决定不再回避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去问索朗卓玛。

在一个午后,我又一次“路过”她的村庄。她正在院子里织着一条色彩斑斓的邦典。阳光透过稀薄的空气,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把一袋苹果放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在她身边坐下。

“卓玛,”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你们这儿,‘觉姆’是什么意思?”

听到“觉姆”这个词,她正在穿梭的梭子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原本清澈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涟漪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抗拒。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线。

我心里一紧,追问道:“他们都这么叫你,是吗?扎西大叔也跟我说,你是‘觉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我,用力地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那是…以前的事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我现在…只是索朗卓玛。”

这个回答,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疑团,并且完美地印证了我的猜想。

看,果然如此。

她一定是在年幼无知时,被家人送去寺庙待过一段时间,就像我们汉地有些地方的孩子会被“寄名”给神佛一样。现在她长大了,还俗回家了,但那些思想保守的村民,依然用老眼光看待她,用这个曾经的身份来定义她。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和愤怒。我觉得这是对她极大的不公。她那么美好,那么纯洁,凭什么要被一个早已抛弃的身份所困扰?

那一刻,我内心的保护欲被彻底激发。我握住她冰冷的手,坚定地告诉她:“卓玛,别怕。以前的都过去了。从现在起,你只是你,你就是索朗卓玛。有我呢,我不会让任何人再用这个来伤害你。”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感动。她反手握紧了我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次谈话,让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娶她,不仅因为我爱她,更因为我要用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证明,那些所谓的“规矩”和“迷信”,在真正的爱情面前,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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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式去拜访了她的家。

她的家比我想象的还要贫困。一间昏暗的土坯房,几件简陋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草药味。她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见到我,只是虚弱地睁了睁眼,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她的哥哥丹增,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年轻人,对我的到来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他几乎是抢过我手里提着的礼品,一边给我倒着滚烫的酥油茶,一边用一种近乎夸张的亲热语气说着话。

“陈工,您能来,我们家真是……真是蓬荜生辉!”他搓着手,眼睛在我身上打量,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客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贵重的商品。

他不断地诉说着家里的困难,话题总是不经意地绕到妹妹身上。“卓玛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懂事,为了照顾我妈,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的事都耽误了。村里跟她同龄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里那片名为“怜惜”的软肉上。

在丹增的言语中,我这个“有本事”的汉人工程师,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一家的神明。

这一切,都成了我迎娶索朗卓玛的催化剂。我觉得我的决定无比正确,这不仅是爱情,更是一场精准的“扶贫”。

我当着丹增的面,郑重承诺。

“丹增,你放心。”我看着他,也看着昏暗角落里索朗卓玛模糊的身影,“如果你同意把卓玛嫁给我,我会拿出一笔彩礼,足够你们翻新房子,再买几十头牦牛。”

丹增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我继续加码:“卓玛的母亲,我会立刻安排,接到县城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给她治疗。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

最后,我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一环:“将来,等我项目结束,我会带卓玛回到我的城市,让她读书,让她过上她从未想象过的好日子。她再也不用干这些粗活了。”

丹增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的光芒。他激动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和成群的牛羊。

“同意!同意!我当然同意!”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当场就拍板同意了这门亲事。

他把我送出院子,热情得有些过分。在门口,他拉住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交易般的急切。

“陈工,您是干大工程的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对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当然。”

“那……那彩礼的钱,还有我妈去医院的事……”他嘿嘿地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们……我们现在就算一家人了,对吧?”

这过于直白的、交易般的口吻让我心里闪过一丝不舒服,但很快就被我强大的“救世主”心态所覆盖。我将此理解为藏区人民的直率和朴实。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让他安心的承诺。

我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十几步,身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突然传来了争吵声。

起先是丹增压低了却依旧显得很急切的声音,他说的是藏语,我听不懂。紧接着,是索朗卓玛的哭泣声,那哭声里充满了抗拒和悲伤。

我的脚步顿住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我鬼使神差地没有走远,而是绕到房子的侧面,那里有个小小的窗户,窗纸破了个洞。

我悄悄凑了过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丹增正死死地抓着索朗卓玛的手臂,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下达某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索朗卓玛拼命地摇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用藏语哭喊着,我只听懂了其中几个不断重复的词。

“Miyong……Miyong……”(不行……不行……)

“Amala……”(妈妈……)

丹增似乎被她的抗拒激怒了,他抓着她手臂的手更加用力,几乎是在咆哮。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母亲,又指了指门外。那架势,像是在逼她做出某种选择。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涌了上来。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丹增的一厢情愿?卓玛她根本不愿意?

就在这时,丹增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影子。他猛地回过头,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川剧变脸一样,立刻松开了抓着妹妹的手,脸上堆起了无比热情的笑容。他甚至还亲昵地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将她朝里屋推去。

他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对我笑道:“陈工,您怎么还没走?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刚才,你们在吵什么?”

丹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突兀。

“吵架?没有,没有!”他摆着手,解释道,“我妹妹……她这是高兴,也是舍不得。您看,她要嫁给您,去那么远的大城市,她心里激动。可是一想到要离开家,离开我这个哥哥,还有我这病床上的妈,她心里又难过。女孩子嘛,心思重,又哭又笑的,正常,正常!”

这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我看向里屋,索朗卓玛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只剩下隐约的抽泣声。

我内心那点刚刚升起的疑虑,在丹增“合情合理”的解释下,开始动摇。是的,女孩子要远嫁,喜悦与不舍交织,这不是很正常的情绪吗?我刚才看到的争执,或许只是兄妹俩在为未来的生活方式进行一些激烈的讨论而已。

更重要的是,我内心深处,愿意相信这个解释。因为如果我不信,就意味着我的一腔热情和自以为是的拯救,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我无法接受自己看错了人,更无法接受我爱上的姑娘并不爱我。

我的理智最终战胜了那丝不祥的预感。我甚至觉得,刚才那一幕,更坚定了我带她走的决心。我要把她从这个贫困的、让她流泪的家庭环境中“解救”出来,给她一个全新的、只有欢笑的世界。

那个晚上,月亮像一块洁白的玉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多得仿佛要溢出来。我在村外的草坡上,正式向索朗卓玛求婚。

我笨拙地单膝跪地,把我为她准备的一枚银戒指举到她面前。我描绘着未来,描绘着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描绘着她可以穿上最漂亮的裙子,不用再做任何粗活。

“卓玛,嫁给我。我会给你幸福,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静静地听着,月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她的眼睛里,有向往,有爱慕,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当时完全无法读懂的、深沉的恐惧和挣扎。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膝盖发麻,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她的沉默,让我再次联想到下午看到的那一幕。那份被我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又一次浮了上来。

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终于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

“我……愿意。”

她说着,泪水再次涌出。那声音轻得像叹息,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欣喜若狂,立刻把那点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把戒指套在了她的手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我没有注意到,在我怀里,她的身体是僵硬的,她的泪水,是冰冷的。

我以为,我们的未来将是一片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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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出的彩礼,在那个贫困的村庄里,无疑是一笔巨款。

丹增几乎是立刻就用这笔钱在村里扬眉吐气起来。他买了新的摩托车,为家里添置了电视机,还放出话来,要等妹妹出嫁后,立刻翻盖全村最气派的房子。

婚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定了下来。

我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中,开始为婚礼忙碌。我利用休假回了一趟老家,办好了所有的手续。父母对于我突然要娶一个藏族姑娘感到惊讶,但在我天花乱坠的描述和保证下,最终还是默认了。

我给索朗卓玛买了很多东西。县城里最好的服装店,我带她去,让她随便挑。她站在那些时髦的衣服面前,显得手足无措,眼神胆怯。最后还是我为她选了几件颜色鲜亮的连衣裙和外套。

我还给她买了金首饰。在金店里,她看着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我固执地为她戴上了一条金项链,冰冷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她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筹备婚礼的过程,就像一场现代文明对古老传统的强行介入。我坚持要在县城最好的饭店举办宴席,而丹增则主张按照村里的习俗,大办三天流水席。最终,我们各退一步,决定在村里先按藏式风俗庆祝,然后再去县城宴请我的同事和领导。

随着婚期的临近,村子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

表面上,每个人都对我笑脸相迎,说着吉祥如意的祝福话。毕竟,我是个“有钱有本事”的汉人女婿,丹增已经放出话,等我项目结束,会想办法把村里几个年轻人也带出去打工。

但那份热情,总感觉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尤其是村里的老人们,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淳朴和好奇,而是一种混合着怜悯、不安甚至是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他们不再和我闲聊,看到我和卓玛走在一起,会远远地避开,嘴里念念有词。

“觉姆”这个词,再也没有人当着我的面提起。可它就像高原上稀薄的空气,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个人的眼神和沉默里,变成一团笼罩在婚礼上空的、无形的阴云。

索朗卓玛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对劲。

她的话变得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她在想什么,她只是摇摇头,勉强对我笑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几次,我夜里醒来,都发现她不在床上。我慌忙起身去找,才发现她一个人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朝着远处雪山的方向怔怔地望着。那座雪山下,隐约能看到一座寺庙的轮廓。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孤单和脆弱。

我从身后抱住她,她的身体总是冰凉而僵硬。

“别怕,有我呢。”我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

她从不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婚礼前一天,扎西大叔找到了我。他没有去忙碌的婚礼现场,而是在我宿舍楼下等我。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苍老,眼窝深陷。他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条洁白的哈达,双手递给我。

“陈工,明天…你就结婚了。”他声音沙哑,目光沉重地看着我,“我没什么送你的,这个,你收下。”

我接过哈达,说了声谢谢。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陈工,记住我一句话。”

“有些债,不是用钱能还的。”

“有些誓言,是刻在灵魂里的。”

“你是个好人…我只希望你将来…不要恨她。”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暮色里。他的背影,像一个沉重的休止符。

我捏着那条柔软的哈达,心里有些不快。我觉得扎西大叔实在太神神叨叨了。什么债,什么誓言,什么恨不恨的。不过是嫁女儿前的一些老调常谈罢了。

我把他的话当作一个老人杞人忧天的牢骚,转身回到楼上,继续沉浸在对新婚之夜的无限憧憬里。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我收到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沉重的一次警告。

婚礼在村里举行。

那一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纯净的蓝宝石,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丹增几乎把全村的人都请了来,还在村口搭起了彩色的经幡帐篷。按照藏族的习俗,婚礼从清晨就开始了。

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在一群穿着藏袍的男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意气风发。我感觉自己是这场盛大庆典的绝对主角,一个打破世俗、赢得美人归的英雄。

索朗卓玛被盛装打扮。她穿着华丽的藏式婚服,头上戴着镶满珊瑚和绿松石的头饰,美得不可方物。然而,那身沉重的华服,似乎也压住了她所有的灵气。

她被女伴们簇拥着,从家里走到帐篷。一路上,人们唱着祝福的歌,向我们抛洒着糌粑。我笑着,热情地回应着每一个人。而我身边的索朗卓玛,却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木偶。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她的目光始终是飘忽的,越过眼前喧闹的人群,越过彩色的经幡,一次又一次地望向远处那座雪山的方向。

她的母亲也被丹增从屋里搀扶了出来。老人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一个角落里,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流泪。那泪水,不像是喜悦,更像是无尽的悲伤。

哥哥丹增则像一只花蝴蝶,在人群中穿梭,不停地招呼客人,给这个敬酒,给那个递烟。他的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心虚的勉强。

这一切细微的、不和谐的音符,都被淹没在婚礼巨大的、喧闹的交响乐中。

我喝了很多酒。藏民们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一碗又一碗的青稞酒递到我面前,伴随着高亢的祝酒歌。我的同事们也来了,他们拍着我的肩膀,大声地恭喜我,羡慕我娶到了这么漂亮的藏族新娘。

酒精和幸福感让我飘飘然。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载歌载舞的人群,看着身边美丽的新娘,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我的胸膛。

我成功了。

我用我的爱,我的能力,给了她一个盛大的婚礼,给了她家人富足的希望。我把她从那个陈旧的、所谓的“觉姆”的身份里,彻底地“解救”了出来。从今天起,她只是我的妻子,陈风的妻子。

午后,按照流程,我们要去县城的饭店,举办第二场宴席。

临走前,索朗卓玛提出,想去村口的玛尼堆拜一拜。

我虽然不信这些,但还是欣然同意,认为是入乡随俗。

她独自一人走到那由无数刻着经文的石块堆成的玛尼堆前。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绕着玛尼堆转圈,而是跪了下来,额头抵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久久没有起身。

阳光拉长了她孤单的影子。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那画面,不像是一个新嫁娘在祈求幸福。

更像是一个罪人,在做最后的忏悔。

县城饭店的宴席更加热闹。我的领导、同事,还有项目上的一些合作伙伴都来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直闹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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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最后一波闹洞房的同事,我终于能松一口气。我关上门,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是我精心布置过的新房。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喜被,桌上点着一对龙凤红烛,烛光摇曳,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暧昧的色调。

我带着微醺的醉意,转过身,走向我的新娘。

索朗卓玛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的藏式婚服,穿上了我给她买的红色连衣裙。她静静地坐在床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卓玛。”我轻声唤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温柔和喜悦,“我们终于…结婚了。”

我伸出手,想去拥抱她,想亲吻我美丽的新娘,开始我们真正的新生活。

然而,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肩膀时,她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整个人从床沿滑落,跌坐在地毯上。

“别…别碰我!”她尖叫出声,声音嘶哑而惊恐。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卓玛?你怎么了?”我的酒意醒了大半,心头一紧,“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太紧张了?”

我俯下身,想去扶她。

她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拼命地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在烛光的映衬下,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眼神,那双曾像清泉一样让我沉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卓玛,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我彻底慌了,蹲在她面前,焦急地追问。

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是我们结婚了,你不开心吗?还是…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努力地回想今天的一切,却找不到任何缘由。

我的追问,似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突然不再后退,而是猛地向前,跪倒在了我的面前。

“咚”的一声,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陈风…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蜷缩成一团。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搞懵了,我伸手去拉她,她却死死地抓住我的裤腿,用力地挣脱。

“你起来!卓玛,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站起来好好说!”我几乎是在恳求。

在我的不断追问和拉扯下,她终于停止了磕头。她慢慢地抬起头,额头已经一片红肿。她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彻底的崩溃和坦白。

她看着我,用她新学的、但此刻却异常清晰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足以将我所有幸福和认知彻底粉碎的真相。

“我…不能和你结婚…”

我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不是普通的‘觉姆’,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