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正月初三,川北平昌县的山风依旧刺骨。张灵甫蹲在灶旁,拨弄柴火,火星四溅。他对院里忙活的妻子喊了一句:“想吃韭菜猪肉馅的。”语气淡淡,完全听不出戎马倥偬的疲惫。就在前两周,他还在秦岭腹地追击红军,一路血雨腥风;此刻却换了一副模样,好像所有硝烟都与他无关。
若把时间轴往前拉,1926年夏天,23岁的张灵甫从黄埔四期毕业,分到蒋介石第一军第一师。那一年,他身高一米七八,嗓音低沉,枪法极准。北伐时先是排长,转眼又当了连长、营长,升迁速度令人咋舌。胡宗南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张灵甫敢打硬仗。”这种评价在国民党军里不多见。
事业走高峰的同时,他的婚姻却经历两次转折。第一段是早年的包办婚姻,妻子邢凤英是安徽农村女子,没读过书,张灵甫对她始终冷淡。1933年,经同僚介绍,他认识了四川广元女学生吴海兰。她读过《新青年》,喜欢绣花,也能背《泰戈尔诗选》。张灵甫被她的谈吐和家境吸引,回部队后写信给母亲,明言要娶。
婚后头一年,两人感情看似融洽。张灵甫常在伙夫手里抢一把白面,深夜擀皮包饺子,让吴海兰吃个新鲜。然而1934年冬,局势骤变。他所在的第五十二旅被派到川陕清剿红军,战事频繁到不能月月通信。西安、剑阁、巴中,皆是行军宿营地。通讯中断半年,两口子真正相处的日子加起来不足二十天。
外界流传的两种版本此时开始发酵。一个说张灵甫怀疑妻子移情别恋,另一个说他怀疑吴海兰翻阅绝密作战计划。究竟哪一个更接近事实,彼时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只知道张灵甫在战场得心应手,对家庭却极度敏感。1946年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最恨背叛,其次恨泄密。”这句话后来被后人反复引用。
再把目光拉回那天的院子。吴海兰弯腰割韭菜,身影投在残雪上。张灵甫站在她背后,手按驳壳枪。两秒钟,一个念头闪过——或者说已滋生多时,只待引爆。枪声炸响,鸟群惊飞。邻居老郑隔墙喊:“咋了?”张灵甫没答,眼神空洞。吴海兰倒地,韭菜碎落一地,鲜红迅速浸透积雪,颜色刺目。
案发后,张灵甫没有逃跑,而是换上军装回西安报到,仿佛刚出一次普通差。吴家却炸了锅。吴父吴鸿鹏原在成都做药材生意,人脉不浅,怒而奔南京,高举呈状,一路求见宋美龄。蒋介石正筹划新生活运动,对“军风家纪”格外在意,得知爱将杀妻,当即批示抓捕。南京宪兵第二团翌日动身,四天后押解张灵甫到首都。
军事法庭的档案显示,张灵甫被控“故意杀人”。可庭审仅开了三次,便因“战事紧急”草草收场:先判有期徒刑十年,旋即缓刑。文件盖着“秘密”戳,签字者是何应钦。原因不难理解——1937年全面抗战将至,国民党急缺能打的指挥官。把一个集北伐、剿共经验于一身的虎将送进监牢,实在吃亏。张灵甫自己看得也通透,判决听完,只说一句:“我无异议,上前线。”
从此他背着“杀妻”名声重返军旅。第一站是保定练兵场,后来转入第十一师,在台儿庄与日军鏖战。9月,师长焦化之在临沂会餐时拍着桌子说:“张灵甫能扭转局面。”他果然没辜负期望,阳信、广饶连打三仗,日军死伤上千。1938年武汉会战后,他晋升少将。与此同时,绯闻并未停止,前线报纸戏称他“飞将军,亦情场杀手”。
对感情,他似乎永远两极。出狱不久,经宋希濂介绍,娶了陕西名门姑娘唐棣华;1944年又迎娶赵兰卿,两段关系都建立在速战速决的节奏里。有人调侃:“张团长打仗快,娶妻更快。”几分玩笑,也几分冷酷真实。
1947年春,解放战争进入胶着阶段。蒋介石令第二绥靖区主力急行山东,以阻华东野战军。张灵甫挂着整编七十四师师长的头衔,驻扎孟良崮西南。5月16日清晨,他在指挥所内翻阅地形图,突然听到密集枪声。副官惊慌报告:“解放军穿插成功,已距此不足三里。”张灵甫面不改色,只淡淡说:“先稳住师部。”当天下午,他被击中腹部,负伤自尽。终年四十三岁。
张灵甫一生跌宕,横贯北伐、剿共、抗日、内战四场大剧。他的军事才华毋庸置疑,然而个人选择却常被“冲动”二字笼罩:黄埔同期曾评他“勇过于谋”;晚年杜聿明谈及旧事,也惋惜地摇头。杀妻那一枪,在法律层面已被轻轻放过,却成为永远抹不去的血痕。试想一下,如果当年没有那声枪响,历史书里是否会出现另一种笔墨?没人能回答,但真相永远留在了1935年的庭院里——一声脆响,积雪与韭菜,交织着戛然而止的青春与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