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2日凌晨五点,贵州桐梓县的广播喇叭忽然插播一条寻人启事:“如有王发坤烈士家属,请速与云南省军区联络。”山村里还带着夜寒,李金花在灶房里翻柴禾的手,猛地停在半空。她怔怔地听完,只觉胸口发紧——这个名字,她默念了二十八年。
广播声很快被鸡鸣淹没,灶火噼啪作响,李金花却像被钉在地上。邻居老王探头道:“金花,你听见没?广播说的是你家那位吧?”李金花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话。她把火吹旺,灶膛里红光直跳,眼泪却顺着灰尘一道,落进了锅里。那一刻,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云南把丈夫找回来。
事情还得从1968年说起。那年春末,山村里刚流行起收音机,二十岁的李金花去镇上赶集,碰见背着步枪在家乡宣传征兵的王发坤。王发坤比她大两岁,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的细纹,他径直递过一块冰糖:“来,先垫垫肚子。”一句朴实招呼,两个人的缘分便种下了。半年后,王发坤穿上绿军装奔赴军营,临走在李家门口种下一棵梨树,“树在,咱感情就在。”年轻人说得笃定,李金花听得脸红。
此后十年,他们靠书信维系感情。文笔算不得优美,却句句掷地有声——“我很好”“请放心”“等我转业就娶你”。1978年冬,王发坤终于批下转业名额,寄回的最后一封信只写了两行:转业报告通过,盖房子的砖我已经预定,欠账两千。李金花把信贴身放了整整一个春季。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王发坤时任连长,带连队穿丛林,在谅山方向执行阻击任务。3月3日凌晨,他掩护全连撤离时中弹牺牲,年仅31岁。部队派来报信的战士站在李家堂屋,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嫂子,连长……走了。”李金花轰然倒地,再醒来手里多了两件东西:一封遗书,一笔八百元的抚恤金。
遗书只有四百来字。王发坤嘱咐她,若自己牺牲,请拿抚恤金还债;若生活难以为继,就找个可靠男人改嫁;若孩子大了,教他们做人要有骨气。话不多,却句句掏心掏肺。李金花捏着信,眼看乡亲劝她改嫁,一律摇头。她说:“活人先把欠账还了再说别的。”
两千元债务,在当年是天文数字。为了还账,她白天插秧,晚上磨豆腐,一顶草帽戴到褪色,又换一顶。1990年春,小儿子辍学去昆明打工;大儿子留在家里赶集卖豆腐。那几年,李金花的鬓角早早斑白,背也弯了。直到1991年底,母子三人终于凑够一千二百元,将最后的债务了结。帐簿烧进灶膛时,李金花沉默良久,只低声嘀咕了一句:“老王,你欠的不多,我替你清了。”
债务清了,新的难题又摆在面前——丈夫到底埋在哪里?李金花辗转写信给各地烈士陵园,得到的回复总是“未查询到您所述烈士信息”。她让两个儿子分赴云南各县,挨个陵园排查,一年、两年,皆无结果。希望像山雾,时聚时散,却迟迟不肯落地。
转机出现在2007年。王发坤生前的营长陈永康在一次老兵聚会上,偶然听说李金花多年未找到墓地,便发动战友帮忙查找。最终,在云南麻栗坡烈士陵园的旧簿子里,找到了王发坤的名字。陈永康当即写信回贵州,于是才有了开头那一条广播。
消息确认后,李金花没带一丝犹豫,让大儿子去信用社贷了两千元,母子三人踏上南下列车。火车穿过黔滇交界的大山,车窗外云雾翻滚。小儿子轻声问她:“妈,要是找不到呢?”李金花盯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回答只有五个字:“就当他等我。”
4月6日,他们抵达麻栗坡。陵园里松涛阵阵,碑林成排。管理员翻名册、引路,一座普通花岗岩墓碑停在面前:王发坤烈士,一九七九年三月三日牺牲,时年三十一岁。李金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扣住碑体,再也抑制不住,哭声撕裂山谷。短暂的哽咽后,她贴着冰冷的石面呢喃:“老王,咱一家子来了,团圆了。”
母子三人在陵园住了整整三天。第一天,李金花清洗墓碑,用手指抹去字缝里的灰尘;第二天,她把随身带来的梨树枝插在碑前;第三天,兄弟俩守在一旁,李金花摊开老照片,与丈夫“说话”,像当年写信那样,句句平白却真挚。别离上路时,她把一小捧故乡土洒在墓前:“贵州的泥巴,给你。”再不多言,转身下山。
回到贵州后,李金花的故事被媒体报道。当地民政部门出面,对她破旧的土墙房进行加固翻建;云南省军区派工程兵在李家后山竖起一座烈士纪念碑,碑体样式与麻栗坡陵园保持一致,只为方便李金花随时祭奠。村里人常说:“金花嫂子家,院子大了,人也敞亮了。”李金花总笑笑,转身进屋。
她把家中二楼最大的一间腾空,白墙上挂遗书复印件、衣帽、奖章,一应陈列,俨然一座小型纪念馆。参观的乡亲越来越多,她便自学讲解,声音不高,却透着坚持。有人问她图什么,她摆摆手:“我不图啥,只怕孩子们忘了打仗流的血。”
梨树依旧立在门口。每到花开,瓣白如雪,风一吹,纷纷扬扬。李金花常倚在树下,看花落花开,然后抬头,不说一句煽情的话,只轻轻拍去树干上的尘土,仿佛在整理一身褶皱军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