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紫金山南麓、中山门内的核心地段,一座兼具辽式宫殿雄浑与现代设计灵动的建筑群静静矗立。
它就是南京博物院——中国第一座由国家投资兴建的大型综合类博物馆,也是承载着近百年中国文博事业发展缩影的文化圣殿。从1933年蔡元培先生的一纸倡议,到如今“一院六馆”的恢弘格局,这座博物院历经战乱迁徙、重建扩建,始终以守护文明、传播文化为己任。
今天,就让我们循着时光的足迹,探寻南京博物院的来龙去脉。
一、乱世筹谋:国立中央博物院的诞生与坚守
20世纪30年代,山河破碎,国运维艰。九一八事变后,故宫文物被迫南迁,民族文化遗产的保护迫在眉睫。在此背景下,近代民主革命家、教育家蔡元培先生痛心于国故流失,倡议国民政府创建国家级博物馆,“汇集数千年先民遗留之文物,及灌输现代知识应备之资料,为系统之陈览,永久之保存”。这一倡议得到响应,1933年4月,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在南京鸡鸣寺1号正式成立,傅斯年出任首任筹备主任,开启了中国现代博物馆事业的艰难起步。
筹备之初,核心任务便是藏品征集与场馆建设。1933年10月,筹备处接收了原藏于清朝奉天和热河行宫、经北平南迁的近两万箱宫廷文物,构成了馆藏的基础。与此同时,场馆建设被提上日程。经多方选址,最终确定在中山门内半山园征地193亩作为院址,并成立建筑委员会,由翁文灏任委员长,梁思成担任专门委员负责技术指导。在十多位建筑师的方案竞标中,徐敬直的设计脱颖而出,后在梁思成的修改完善下,确定采用仿辽代建筑风格,力求“体现中国早期建筑精神,弘扬民族文化”。
1936年,场馆正式动工,计划建设人文、工艺、自然三馆。然而好景不长,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工程被迫停工,此时主体建筑仅完工75%。为守护珍贵文物,筹备处奉令西迁,馆藏文物分水陆两路,历经艰险穿越战火,于1940年抵达四川宜宾李庄。在艰苦的环境中,筹备处并未停止工作,不仅举办了“史前石器展览”等公益展览,还组织学者开展田野考古,主持发掘了四川彭山崖墓等遗址,出版了多部学术专著,为中国文博事业保留了火种。
1945年抗战胜利后,西迁文物分批运回南京,场馆建设得以续建。1948年4月,第一期工程及附属工程基本竣工。同年,筹备处与故宫博物院联合举办展览,观众达10万余人次,展现了文博事业的强大生命力。然而,时局动荡,1948年底,部分珍贵文物被运往台湾,成为两岸文化界的永久遗憾。
二、新生与成长:从国立到省级的转型与深耕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国立中央博物院由文化部接管,1950年3月正式更名为国立南京博物院,1954年华东大区撤销后,改由江苏省政府领导,定名为南京博物院,成为全国重点综合性历史艺术博物馆。这一时期,南博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逐步完成了从“国家筹备”到“地方深耕”的转型。
建筑方面,政府拨款对原有场馆进行整修与增建,完成了屋顶琉璃瓦、月台栏杆等工程,使仅完工75%的人文馆最终落成,成为南博的核心建筑。1984年,自筹资金兴建的文物保护科技实验楼落成;1992年,新文物保管库房动工,1994年竣工;1999年,艺术陈列馆正式对外开放,建筑面积达16836平方米,极大拓展了展览空间。这些建设为南博的藏品保护与展示提供了坚实保障。
藏品征集与考古发掘工作同步推进。作为华东文物工作队的主要组成部分,南博学者曾昭燏、尹焕章等主持发掘了南唐二陵、青莲岗遗址等重要遗存,提出了“青莲岗文化”“湖熟文化”等考古学命名,在国内考古学界引起重大反响。此后,南博的考古工作深耕江苏,昆山赵陵山遗址、高邮龙虬庄遗址、徐州狮子山西汉楚王陵墓等一系列发掘项目先后获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出土文物不断丰富馆藏。截至2022年,南博馆藏文物达433265件/套,珍贵文物222973件/套,数量居全国第二,仅次于故宫博物院。
展览与教育功能也不断强化。新中国成立后的十余年间,南博先后举办“从猿到人”“中国历代陶瓷展”“伟大的祖国古代艺术展览”等专题展览,成为公众了解历史、提升素养的重要场所。1980年代后,南博逐步形成系统化的陈列体系,结合馆藏特色打造精品展览,同时加强文物保护技术研究,“旧纸张保护技术”“NMF—1防霉剂”等14个项目获各级大奖,多项成果在全国推广。
三、蝶变与辉煌:“一院六馆”格局的形成与跨越
进入21世纪,随着公众文化需求的提升,南博原有规模与功能已无法满足发展需要。2006年,二期改扩建工程正式立项,历经多轮国际方案招标,最终确定采用程泰宁院士领衔设计的方案。2009年工程启动,2013年正式完工对外开放,南博迎来了历史性蝶变。
改扩建后的南博总建筑面积达84800平方米,展厅面积26000平方米,形成了“一院六馆”的独特格局——历史馆、特展馆、艺术馆、数字馆、非遗馆、民国馆,其中非遗馆和数字馆为国内首创。建筑设计遵循“金镶玉成,宝藏其中”的理念,灰白基调的石材墙面搭配暗红色点线,传统藻井元素与现代钢结构完美融合,既保留了原有仿辽式大殿的历史风貌,又注入了现代设计活力。历史馆作为文物建筑被抬高三米,主体结构经抗震加固,与新建场馆通过中式长廊联通,形成错落有致的空间布局。
各展馆功能清晰,特色鲜明:历史馆常设“江苏古代文明展”,以时间为轴展现江苏从远古到明清的文明历程;特展馆聚焦精品展览,既引进国际大展,也推出院藏珍品专题展;艺术馆按品类陈列书法、绘画、雕塑等艺术品,彰显中国传统工艺之美;民国馆以街景复原的方式,再现民国时期的社会风貌;非遗馆通过传承人现场演示,让剪纸、苏绣等非遗项目“活起来”;数字馆则利用现代科技,为观众提供沉浸式文化体验。这种多元化的布局,让南博成为集文物保护、展览展示、学术研究、教育服务于一体的文化综合体。
2010年,南博入选首批中央地方共建重点博物馆;2014年,被评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2001年至今,始终保持“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称号。如今,南博每年举办数十个临时展览,接待观众数百万人次,成为南京乃至全国的文化地标。
四、馆藏瑰宝与学术担当:文明传承的核心力量
南博的价值,不仅在于宏伟的建筑,更在于其承载的厚重文脉。馆藏43万余件文物上至旧石器时代,下迄当代,涵盖青铜、玉石、陶瓷、书画等数十个品类,每一品种都自成历史系列,堪称中华民族文化艺术的宝库。其中,西汉“金兽”是我国出土古代黄金铸器中最重的一件,重达18.2斤,工艺精湛;东汉“广陵王玺”是迄今发现的唯一一枚汉代刘姓诸侯王金印,篆文端庄遒劲;南朝“竹林七贤与荣启期”模印砖画,是我国现存最早、保存最好的砖画,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明代“釉里红岁寒三友纹梅瓶”是现存唯一完整的明洪武官窑带盖梅瓶,印证了“以红为贵”的礼制。此外,“扬州八怪”“吴门画派”“金陵画派”等大家的书画藏品成组成系,别具特色。
以下是其中几件珍贵的馆藏:
错金银重络铜壶,是1982年2月10日出土于盱眙南窑庄窖藏的三件国家级文物之一,是唯一一件能集先秦金属工艺之大成于一身、能反映重大历史事件、能体现泥范铸造工艺最高水平的现存青铜器。
青瓷神兽尊,1976年,在江苏宜兴城东发现了一座墓葬,该墓位于周处家族墓群中。周处,西晋名士,以除“三害”而名闻天下。根据墓中出土铭文砖上“永宁二年”的纪年铭文(公元302年)、“关内侯”印及其他相关资料可知,青瓷神兽尊的主人是周处的父亲周舫。
梅瓶出土于明朝开国功臣、军事将领沐英墓中。虽然青花瓷在唐代和宋代出现过,但并没有形成规模,它代表了元代青花瓷器最高艺术成就。
这尊金兽分量之重,竟达9100克,其含金量更是高达99%,堪称我国考古发现中金器之最。
东汉时期的“广陵王玺金印”,其持有者乃光武帝刘秀的第九子——广陵王刘荆。尽管这枚金印体积小巧,仅重百余克,但它却揭开了日本学术界长达近两个世纪的一个谜团——即关于日本国宝级“汉委奴国王”金印真伪的疑问。经过深入对比研究,专家们最终确认,这枚金印亦属真品。
此图原为清宫珍藏,然不幸流落民间,险些被外籍人士购得,携之外籍。幸得北平历史博物馆洞察先机,以巨资成功回购,方能确保此国宝得以留存。
作为学术研究的重镇,南博始终履行“提倡科学研究,辅助公众教育”的立院宗旨。早在20世纪30年代,学者们就开展西南、西北民族民俗调查,出版的《麽些象形文字字典》等专著奠定了中国民族民俗学研究基础。近年来,南博主持编撰文博、考古图书百余部,每年公开发表专著和论文150余种(篇),《东南文化》杂志成为文博领域核心期刊。在文物保护技术方面,建成纸质文物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脆弱纸张网膜加固技术”处于国内领先水平,5项前沿成果获国家专利。
文化交流方面,南博的足迹遍布全球。自上世纪50年代参与国家组织的境外文物展以来,先后在美国、法国、日本等国家和地区举办展览,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台北故宫等机构签订合作协议,开展学术交流与科研合作,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
五、结语:九秩风华,薪火相传
从1933年的艰难筹备,到战火中的坚守;从新中国的重建成长,到新时代的华丽蝶变,南京博物院的九十年,是中国文博事业从萌芽到繁荣的缩影。它不仅是一座收藏文物的殿堂,更是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沟通民族与世界的文化桥梁。这里的每一件文物,都承载着中华文明的基因;每一项研究,都延续着文化传承的脉络;每一次展览,都搭建起公众与历史对话的平台。
如今,这座历经风雨的文化圣殿,正以“金镶玉成”的姿态,向世人展现着中华文明的璀璨与厚重。未来,南京博物院必将继续肩负起守护文化遗产、传播核心价值的使命,在新时代书写更加辉煌的篇章。如果你还未曾走进它,不妨抽一天时间,在辽式大殿的飞檐下,在千年文物的光影中,读懂这座城市的记忆,感受中华文明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