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夜,怀仁堂灯火通明,1052名将领在毛泽东和朱德的注视下整齐列队,现场肃穆而热烈。那一页金色的授衔名单如今已成经典,然而外界少有人注意到:几位在大礼堂里佩戴大校肩章的人,其实早已在战火里赢得了“将军”的分量。67年过去,名单上还能被点到名字的,只剩三位,他们全部在当年的大校行列,如今也都成为百岁老人。
张力雄是年纪最长的那位,1913年生人,按照公安部户籍信息,今年已是110岁高寿。1933年冬,他在江西瑞金参加红军,刚满二十岁。1934年9月,在赣州白云山,他奉董振堂之命率八百人阻击十倍于己的中央军,整整三个昼夜,子弹打光就拧下刺刀,仍咬住山头不退。有人问他为何死守,他只回一句:“要给主力多换几口气。”这句简单的话后来在长征路上被战友们反复提起。长征途中,他屡次承担后卫,把伤员塞进牛车、草窝,自己断后。过草地时,他腹部中弹,仍扛起最后一挺马克沁机枪掩护大队跨越沼泽。1961年军衔调整,他补授少将。近几年,老人耳背厉害,却坚持每天看《解放军报》,逢人就说:“枪声虽然听不见了,阵地还在。”
排在第二的文击,今年105岁,身材瘦削,精神却一点不松懈。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他丢下太原一家银号的账房差事,跑去阳泉报名八路军炮兵连。抗战中,他随115师炮兵营一路转战晋西北。1948年太原战役,全军冲城墙正焦头烂额,他干脆调两门山炮贴着壕沟顶点射,硬生生炸开南门,为晋绥野战军撕出缺口。轮到抗美援朝,他已是炮兵第一师师长。1950年10月25日云山一战,美军依仗坦克冲阵,前沿火线被压到喘不过气,文击下令阵地前移,火炮推进到距离坦克群不到四百米的位置。美国第1骑兵师事后在战报里写道:“志愿军炮火密度远超预期。”这其实是老炮兵临场硬扳出来的“密度”。1955年授衔时,他仍是大校,六年后补授少将,军内公认“迟到得有点委屈”。退役后,他在石家庄炮兵学院授课,亲手拉起几支导弹部队的骨干,直到九十岁还在课堂上画速射表,年轻学员直喊“亲爷爷”。
王扶之最年轻,今年99岁。1935年参加红军时他虚报年龄为17岁,实际才12岁。一张稚气的脸却敢端着步枪往前冲,围攻独树镇时,他个头小,在炮火间穿梭递弹药,旅长看他跑得快,干脆让他干通讯员。朝鲜战场是王扶之军旅生涯最惊险的一段。1952年8月2日,他任志愿军39军115师代师长,正接受《人民日报》记者采访,冷不防美军炮击把坑道炸塌。塌方瞬间黑暗无声,他被巨石卡住双腿,身边另有六人。醒来后,他摸到墙角电话线已断,只能靠喉音向外呼喊。外面救援持续三十八小时,志愿军军长吴信泉急得撂下话:“要人,给我全力给!”坑道终于被凿开,王扶之和另外两名战士抬了出来,第一句话却是:“记者还在里头没有?”遗憾的是,记者和三位警卫牺牲。此后不久,他一拄拐杖又回前沿指挥。1964年,克服名额限制,他补授少将。一条腿微跛,却依旧喜欢站着讲话,常说“坐着心里不踏实”。
三位将军的履历交织着共和国最曲折的岁月,也映照着军衔制度的几次调整。1955年授衔,名额确实紧张,大校档次常被称为“准将”。1961—1965年间,中央军委对突出贡献的干部进行补授与晋升,张力雄、文击、王扶之正是在那时戴上了星徽。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三人从未因迟到的头衔而放慢脚步:有人转战教学阵地,有人深居简出研史,有人仍然每天练字、听新闻。日子静下来,但从他们的谈吐里,总能感觉到一种“部队时间”——分秒精准,计划严整。
据退役军人事务部2023年8月的统计,全国健在的红军时期老战士不足十五位,将军级别更是只剩这三人。和他们同一批次的大校里,2023年一年已经有多位老前辈相继离去:3月万海峰辞世,4月涂通今走完最后一程。生命的指针无声向前,把战史档案的扉页越翻越薄,能够亲口讲述那段历史的人屈指可数。也正因如此,每逢军史研究会点名到张力雄、文击、王扶之,学者们都会格外珍惜,不舍得挂电话,生怕漏掉任何一句细节。
有意思的是,三位老人都保持着惊人的共性:简朴饮食,按时作息,不轻言病痛。医务人员问起养生经验,他们往往一笑:“活到这岁数,靠惯性。”其实真正的惯性,是几十年形成的纪律感。夜里十点,张力雄准时熄灯;早晨六点,文击开始在院子里踱步;王扶之则拿着小收音机,播音开始即调到《新闻和报纸摘要》。他们或许已无力翻山越岭,但精神层面的行军似乎还在继续,步点清晰,节奏不乱。
在军史档案中,姓名后面常会标注“已故”或“健在”。“健在”二字如今愈显珍贵。张力雄110岁、文击105岁、王扶之99岁,这些数字不仅令人惊叹,更提醒世人:有些记忆还未尘封,有些故事仍可当面求证。饮水思源是最朴素的道理,三位老将就是清澈的源头。愿他们身体安康,长寿如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