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夏,久居檀香山的张学良在自家庭院与友人闲聊,突然捻起一枚旧银元,轻轻抛向天空。银光闪过,他盯着朝上的头像,声音低沉:“当年也是它替我做了决定。”友人愕然,张学良随即补上一句:“人到了这把年纪,总想明白一件事——是我杀了他,还是命把我往那一步推?”
距今已过去三十多年,时间却未能冲淡1929年1月10日那晚的血色。彼时的奉天还是白雪纷飞,老虎厅灯火通明。谁都清楚,张学良与杨宇霆之间的嫌隙已拉到极限,却没人敢断言当晚会变成一场生与死的赌局。就在五天前,张学良还带着厚礼给杨父贺寿,满桌的寿面与笑语,谁能料到旋即变天。
把镜头再往前推。1928年6月,皇姑屯爆炸声震动中外,张作霖辞世,二十七岁的少帅坐到那张热乎的椅子上。按理说,杨宇霆曾为老帅立下汗马功劳,领兵、建厂、筹舰无一不精,少帅理应倚重。然而尴尬的是,两人脾气完全南辕北辙。张学良风度潇洒,更注重政治妥协;杨宇霆刀口舔血,崇尚铁腕。在奉天的会议桌上,杨宇霆一句“你只管盖章”让场面瞬时结冰。众将对视,不敢吭声。
杨宇霆的影响力并不只在兵工厂与海军,他的门生遍布师团,许多炮兵指挥官喊他“杨帅”。这在张学良眼里是一枚定时炸弹。更棘手的是,抗日与易帜问题上,两人角度完全对立。易帜前夜,少帅倾向接受南京,当一场赌局;杨宇霆却说:“东北就像寒冬里的炉火,你送出去,不怕全屋结冰?”一席话传遍军中,私下称张学良为“阿斗”的说法也开始发酵。
恰在此刻,蒋介石与日本特务都看到了缝隙。蒋的信使频频抵沈,言辞间暗示“先除内患,再谈大计”;日本顾问更是故作关切,“提醒”少帅提防部下。火上加油的招数并不新鲜,但在权力交替的灰色时段最见效。张学良表面平静,内心却被不信任感蚕食,连最亲近的秘书也察觉他深夜抽雪茄的次数多了。
1929年1月初,东北铁路督办公署方案摆上案头。那是一块巨额军费的蛋糕。杨宇霆要求署长必须是自己人,否则不签字。张学良隐忍再三,还是在回府途中怒砸座车里的瓷瓶。传闻不胫而走,府邸气氛骤冷。几位师长私下劝阻,得来的回答却是三个字:“太迟了。”
案发当晚,张学良设宴,只邀杨宇霆与少数核心将领。宴席未半,卫士端来一份早已写好的军法令。灯光下,杨宇霆眉头紧锁,他大概明白了,却仍想赌一次。“小六子,你真要这样?”短暂的沉默后,一声枪响终结对峙。没有法庭,没有辩护。东北军从此只有一个声音。
多年来,这一决断遭受无数评议。支持者说,杀杨宇霆让少帅彻底掌控军权,若不如此,东北军会被内斗拖垮。反对者则提出一连串假设:若杨宇霆尚在,九一八那一夜,沈阳城或许能多出几门重炮,南满铁路也不至于兵不血刃地落入日军之手;西安事变后,东北系或许还有人能在南京与陕北之间周旋。
史家讨论归讨论,事实已成定局。更耐人寻味的是张学良本人对这桩旧事的反复咀嚼。1940年代被软禁时,他一度把当年全部卷宗翻看数遍,最后却轻描淡写一句:“那是天意。”几十年后,这句“天意”被外界渲染成宿命论,可结合他投币的细节,恐怕更像是一种心理自我开脱。六枚袁大头连续正面朝上,概率并非不可能,但倚此来决定生死,无疑是把责任外推。张学良或许懂得这一点,却仍愿意对外如此解释。因为相信天意,比直面内心的犹豫轻松得多。
需要补充的是,案件并未就此画上句号。张学良随后派人送去三万银元赡养杨家,又为杨长子杨春元写信,承诺学费全包。逢年过节,杨家仍在帅府出入。外界看来,这是弥补,也是负疚。1933年长城抗战时,张学良拨给前线的重炮里,有几门正是杨宇霆当年主导生产的型号。历史会开玩笑,炮声越响,提醒也越刺耳。
进入晚年,少帅对朋友谈及迷信显得格外认真。他回忆,自己少年时崇尚科学,连算命都嗤之以鼻;可那晚在弹痕未干的走廊,他拿出银元,心里默念“正面放过,反面动手”。投一次、再投一次,连续六次结果一致。他选择相信符号,而非理性。多年以后,心理学家解读此举是“道德压力下的随机化逃避”,然而对张学良来说,外界的分析都是事后诸葛,他真正关心的是:如果当时哪怕有一次反面,他是否还会开枪?
从政治功过看,杨宇霆的死清除了奉系内部的不稳定因子;从东北军整体战略看,却割断了经验链条。日军情报处在“九一八档案”里记录:对东北军而言,杨宇霆之死“乃意外之福于帝国”。日本人不会说谎来讨好中国对手,所以这句评语很冷,也很真。
今天翻阅档案,一行数据反复出现:至1931年9月,奉军库存的榴弹炮不足三百门,较三年前锐减七成。一个细节恰能旁证——杨宇霆掌兵工厂时,每个月都去一次试射场,连保险丝都亲自校。人走了,制度随之松散。武器产量下滑、技术维护停滞,东北军表面上兵力十数万,却缺乏重火力与配套弹药。军队看似庞大,骨头却逐渐空洞,这才是九一八仓皇撤退的深层原因之一。
有人问:如果让时间倒流,张学良是否还会抓枪?没人能给确切答案。可他在檀香山那次谈话,说到最后,语气像一阵风:“那年冬天太冷,我随手扔了六枚银元。它们躺在地板上,就像六只睁开的眼睛。我没法不信。”友人无言,只听远处浪声拍岸,一阵一阵。
故事到此,线索清晰。权力、猜疑、外部干扰交织成网,个人的犹豫与环境的推力互相纠缠。银元落地的一刻,命运被写下,而悔意只能留到多年以后,在海风里轻轻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