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的一个清晨,站在浦江南岸的美籍工程师罗伯特望着围栏后那块5600平方米的空地,随口问同伴:“这块地什么时候能开工?”回答只有一句“资金还没着落”。那时距上海世博会开幕只剩一年,美国馆现场依旧荒凉,与四周塔吊林立的场景格格不入。
美国馆之所以陷入停摆,根源可追溯到1991年。那年美国国会通过条款,禁止联邦财政为海外展览埋单,参加世博会得靠民间捐款或企业赞助。多年下来,美国已先后错过汉诺威与爱知两届世博会。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企业现金捉襟见肘,这条法律显得更加棘手。
与美国的困境形成对比的是中国忙碌而有序的节奏。2002年12月3日,上海在摩纳哥四轮投票中击败丽水、莫斯科等城市夺得2010年世博会举办权,旋即启动大规模市政改造。申办文件提出的主题“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迅速深入人心,高架延伸、地铁成网,南浦与卢浦两桥之间被规划为园区核心。
美国国务院最初指定的承建商BH&L集团原本承诺筹到6500万美元,却在2008年年底黯然退出,理由同样是募款遇冷。金融体系崩塌后,华尔街公司忙着自救,公益支票少得可怜。于是,美国政府临时授权非营利机构“上海世博会2010美国有限公司”接棒,但资金缺口依旧摆在那里。
这时候,一条传闻在园区流传:上海方面愿向美方提供一笔无息贷款,帮助迈过难关。国内外媒体迅速放大消息,有人甚至给金额标出“数千万美元”的标签。热议之中,世博会协调局出面澄清“没这回事”,强调东道主可以在行政审批和施工配合上给予便利,却不会直接掏钱替美国买单。
传闻被否认后,美国内部出现罕见合力。时任国务卿希拉里先后约见十家跨国公司CEO,征求“共同为美国形象投资”的可能。法律顾问提醒她不得“一对一”拉赞助,于是一个跨部门募款小组成立,雪佛兰、通用电气、百事可乐当场承诺各出500万美元。希拉里随后又在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年会上公开呼吁商界“不要缺席一个对未来市场至关重要的展台”。
银行原想跟进,但多数机构刚接受政府纾困资金,如果再掏钱支持海外展馆,将触碰法律红线,只能作罢。尽管如此,到2009年年底,美国馆预算中的6100万美元已落实八成,工程总承包转给了摩斯道菲公司,图纸也重新优化——取消部分造价高的钢结构,增加轻型环保材料,把施工周期硬生生压缩到六个月。
2010年1月,场馆开始立柱封顶。项目负责人温斯洛在工地接受采访时表示,内部将分四段式参观动线:序厅、社区影像厅、五屏影院和互动主题区。设计重点不是炫耀尖端科技,而是讲好“普通人改变家园”的故事。片中小女孩跨文化寻求帮助的情节,与世博主题暗合。
4月7日,美国馆组织方宣布最后一笔赞助到账,资金缺口完全弥补。当天下午,美国馆与海尔签下一份设备合作协议,企业以“技术置换”形式提供家电与系统集成服务。距离开幕不过二十多天,室外幕墙已亮起LED灯带,晚间试灯时灯光映在黄浦江面,成为园区夜色新坐标。
5月1日,世博会大门打开,悬而未决的美国馆准时迎客。对比一年多前那片空地,很难想象它曾差点缺席。美国最终以募款方式完成参展,不仅避免法律冲突,也维护了在全球第三大经济体城市里的存在感。这段曲折过程为后来筹备类似大型国际活动的各方都提供了一个启示:规则、政治与市场缺一不可,而时间从不等人。

